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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漸濃，香山的紅葉燃至最烈?；粢蛔谧约汗ぷ魇业穆涞卮扒?，窗外是北京略顯灰蒙卻無比遼闊的天空。她剛結(jié)束一個漫長的視頻會議，內(nèi)容是即將啟動的《昭夜行》項目前期籌備。

這是一部投資巨大、備受矚目的大女主古裝劇，改編自她在七點網(wǎng)站上的小說，內(nèi)容取材于中唐時期，融合了歷任唐代公主的政治命運軌跡，虛構(gòu)了一位“昭陽公主”，講述她如何從少女時期的虛封宗室，在這個波譎云詭的時代周旋，一步步走向權(quán)力巔峰，成為鎮(zhèn)國公主，安西大都督，最終達成目的，卻選擇功成身退，扶持自己的女兒登上至尊之位。

為了尊重歷史，也為了過審，霍一主動為女主角昭陽添加了一個現(xiàn)代女性穿越的環(huán)節(jié)，以此顯示“虛構(gòu)”，并未過多著墨。

電腦屏幕上還殘留著會議成員的列表，投資方、平臺代表、導演、核心制片團隊……她的名字掛在顯眼位置，頭銜是“原著作者/總編劇”。這個位置賦予了她極大的話語權(quán)，尤其是在演員選擇上。會議中，她再次明確且堅持地提出了女主角的唯一人選——方欣。

制片人在會議末尾打了個哈哈，語氣帶著商人的圓滑與試探：“霍老師，方欣老師呢，演技和氣質(zhì)肯定是沒得說，觀眾也有情懷在。就是……現(xiàn)在市場上，這個年齡段的女性擔綱絕對大女主的項目，風險確實需要考慮。我們是不是也看看其他幾位備選？比如……”

霍一沒等他說完，手指在鼠標上輕輕一點，調(diào)出了一份她讓團隊提前準備好的數(shù)據(jù)分析報告，聲音透過麥克風，平靜卻不容置疑：“陳總，數(shù)據(jù)在這里。方欣女士的國民認知度、經(jīng)典角色濾鏡、以及近期在網(wǎng)絡話題上的懷舊熱度，綜合評估并不弱于任何一位當紅流量。所謂風險，源于制作方的不自信和定位模糊。《昭夜行》的賣點不是少女懷春，是中年女性的權(quán)謀與史詩。我們需要的是能壓得住場、經(jīng)得起特寫、眼里有故事的女演員，而不是一張單薄的少女面孔。這一點，在我決定做這個項目之初，就是核心定位。”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卻更顯分量：“至于市場風險，我來承擔。如果最終因選角問題導致項目不及預期，我的編劇酬勞可以相應調(diào)整?！?

這話一出，視頻會議里安靜了幾秒。誰都知道霍一不僅僅是編劇，她背后若隱若現(xiàn)的背景讓她的“承擔”二字重逾千斤。制片人立刻笑了，語氣變得無比順暢：“哎呦，霍老師您看您說的，咱們是一個團隊，風險當然共擔共擔！您的眼光我們絕對相信！那就這么定，方欣老師！我們這邊立刻開始接洽，盡快把合同敲定！”

會議在一種微妙的、被強勢引導的和諧中結(jié)束。

霍一關(guān)掉視頻，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輕輕吐出一口氣。辦公室里只剩下了空調(diào)低沉的運行聲。她并不喜歡動用這種隱形的威懾力，但效率至上，她厭惡在無關(guān)緊要的環(huán)節(jié)上反復拉扯。對于方欣，她志在必得。

這不是一時沖動。就像她會議中所說，項目定位如此。但更深層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電腦旁邊放著一個平板，屏幕保護程序是隨機切換的老劇截圖。恰在此時，畫面定格——是很多年前那部《我和僵尸有個約會》，畫面上的女子，正是方欣飾演的瑤池圣母。并非多么高清的畫質(zhì)，甚至帶著年代感的模糊，但那雙眼眸中的偏執(zhí)與濃烈的情感，卻穿透了時光，瞬間擊中了正在放空的霍一。

她怔怔地看著那張臉，記憶被拉回了很多年前。

那時她大約十二三歲，葉正源公務繁忙，時常不在身邊，小樓一帶，因為過高的安保水平顯得無比空曠寂靜，霍一沒什么朋友，和同學相交寥寥，每逢下學或節(jié)假，只整日躲在房間里，用電腦泛泛打些游戲，間或關(guān)閉窗口，打開影視播放，選港劇來看。

那年代，內(nèi)地影視劇依舊以注重質(zhì)量聞名，不可避免的深刻立意讓還是少女的霍一倍感隔閡，對于利益人情，她在葉正源身邊自小見得夠多，近乎本能地反感，反而是港產(chǎn)片，激情過火，浪漫癲狂，偶爾用一些職場劇的輕快節(jié)奏和現(xiàn)代都市的寂寞感，吸引她的目光。

她記得，那部名為《永恒國度》的片子，大概不到四十集，出場的女性或艷麗，或清冷，總有一種香港女性的瀟灑明快。

唯獨方欣，臨近大結(jié)局的時候，她飾演的瑤池圣母在屏幕正中，披著紅袍緩緩轉(zhuǎn)身。

那一瞬間，霍一感到呼吸微微一滯。

屏幕上的女人，并非少女的嬌憨明媚，而是一種成熟的、近乎神性的悲憫與偏執(zhí)交織的美。她的面容在柔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眼眸深邃，仿佛蘊藏著亙古的哀愁與濃烈到毀滅一切的愛恨。她為愛癡狂，為恨偏執(zhí)，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場盛大而凄美的神話。

那對于剛剛開始對同性產(chǎn)生模糊好感和憧憬的霍一而言，如同一道強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她幽暗的心室。那種極致的情感張力，那種不顧一切的毀滅欲和占有欲，那種仿佛頃刻間死去，卻追求永恒的絕望感…深深地擊中了她。

霍一說不清那是一種怎樣的吸引，是崇拜，是向往，還是某種更隱秘的、與情欲初萌相關(guān)的悸動。她只是下意識地記住了那張臉，那個演員的名字。

此后多年，霍一關(guān)注著方欣的動向，看她從亞視過檔TVB，看她演了無數(shù)個或嫵媚或端莊或狠辣的女配角女主角，卻似乎總是差那么一點運氣，未能真正躋身一線。她的美麗依舊，甚至隨著歲月增添了更多風味，但機會似乎越來越少。霍一偶爾會在一些懷舊向的港劇盤點里看到她的身影，心里會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惋惜，還有那種…源自少女時代的、未曾褪色的特殊濾鏡。

而關(guān)于瑤池圣母，關(guān)于那個最初的印象，也早已深植于霍一的審美體系深處，成為她衡量“女性魅力”的一個隱秘坐標。

選擇她，有理性的市場分析，有項目契合度的考量，但最初的那一點火苗，源自于此。一種近乎私心的，想要將記憶中的光影拉回現(xiàn)實，想要近距離觀察、甚至……親手重新“塑造”這份魅力的沖動。

手機嗡嗡震動起來，打斷了她的思緒。來電顯示是香港的號碼，是《昭夜行》的港方合作制片人阿Kim。

“霍老師，打擾了?！卑im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粵語口音，語速很快，“同方欣小姐那邊初步接觸過了，她的經(jīng)紀人好驚喜，反應非常積極。方欣小姐本人好像也有點意外，特意問起系邊位編劇老師如此看重她?！?

霍一的心跳不易察覺地漏跳了一拍，語氣卻依舊平淡：“嗯。項目書和部分劇本初稿發(fā)過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