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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生活平凡而愉快,一切似乎沒有不同,除了縣令府來了個不速之客。
凌思思方自榻上悠悠醒轉,便聽碧草來報常瑤和陸知行今晨出門回來后,帶了個帝京來的貴客。
「貴客?」凌思思穿上外衣,皺了皺眉,「是誰來了?」
「是司天監的崔大人。」
「崔司淮。」凌思思一愣,接道。
自新帝登基,朝堂的勢力換了一撥,許多位置上的人都被汰換過一遍,而現今掌管司天監的是新晉的崔監正。
整個司天監姓崔的也只有這么一個。
崔司淮,前司天監監正崔恪之子,而他原本的名字就喚作步夜。
步夜,步行于永夜之中,是要提醒自己莫忘了自己的使命。
故在真相大白,沉冤得雪后,他便做回了真正的自己,得以繼承父親的衣缽,堂堂正正行走于世間,那本該是他光明康莊的未來。
……可他來櫟陽做什么?
凌思思默默地想,最近也沒聽說宮里出什么事了呀……
「他人現在在哪里?」
「噢,好像是在議事廳里,和季公子說話呢。」
另一邊,碧草口中在議事廳說話的季紓,此刻正坐在茶樓的雅間里,垂眸細細品茶。
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眼光毒辣,選的這個雅間位置不錯,位處二樓的角落,將簾子一拉,里面能聽見外頭絮絮的喧囂,外面卻無法窺見里面的情形。
「你想說什么?」季紓捧著熱茶抿了一口,淡淡地開口問道。
到底共事過一陣,兩人也算熟悉彼此秉性,他深知崔司淮的習性,他性子急,稍嫌衝動,能讓他不遠千里遠赴櫟陽,想必是有話要說。
「我還沒開口,你倒好,主動提了。要我說你真不夠意思,成婚這樣的事怎么也不通知一聲,你若送來帖子知會,憑你我的交情,我怎么也當來賀上一句。」
崔司淮聞言,搖了搖頭,語氣雖是抱怨他不夠意思,面上卻并未有多少遺憾之色。
「司天監如今百廢待舉,該是事務繁忙,崔大人百忙之中還能抽身來此,陛下可知否?」
「這招沒用。」崔司淮往凳椅上一靠,眼也不眨地道:「我來櫟陽,就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聽聞你們成婚,特意讓我來傳個話,祝賀你們新婚愉快。」
季紓指尖一凝,儘管心中早有預料,可聽見靳尚的名字,心中未免有些古怪,口中抿了一口的茶頓覺頗澀,很快放下。
「只是為了道賀,不必要吧。」
「你動作這么快,很是反常嘛。畢竟,你也算是帝京著名的鐵樹啊,誰曾想這一朝開花,超前進度。」
崔司淮挑了挑眉,出言揶揄,他抿了一口茶,視線在季紓臉上停頓許久,仔細端詳,最后仍是問了出口:「不過說真的,我也很好奇,你這么著急成婚,是真的非她不可,還是……」
崔司淮凝望著他半晌,陡然出手,一隻手揪住他的衣領,往旁邊一扯。
季紓別開臉,衣領之下露出一片雪白肌膚,而在那對精緻的鎖骨處,赫然有一枚殷紅的曖昧印記。
齒印小巧,是深深的咬痕。
崔司淮望著那枚清晰的紅印,半天沒說出話來,「……你有點太令我驚訝了。」
誰能想到,素來端正持重,守禮雅正的季紓,竟也有與如此曖昧的色彩掛鉤的時候?安知這些年,慾念沒有潛滋暗長,無形中纏繞著他,將他拖下深淵?
季紓垂眸,將衣領拉好,默不作聲。
他這般淡然,既是無言以對,更像是種默認。
崔司淮不得不斂容,正視起眼前的人來,沉聲道:「你要做什么,我自然管不了你,但你是不是忘記了,我之前和你說的話?」
季紓默然。
「異世之人。」
是個輕描淡寫的、肯定的語氣。
崔司淮緩緩開口,吐出這四個字,果不其然見到眼前的人身子一僵,「我先前和你說過,凌思嬡或可對應朱雀星的星命,然自新帝登基后,卻又發生了變化,客星伴朱雀而生,如今帝星復明,客星卻閃爍不定,有衰弱之勢……若客星是為新朝更迭的變數,那如今大局已定,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季紓袖中的手指緊緊攥著,他自然知道這代表著什么。
早在靳尹的登基大典前夜,崔司淮就和他說出自己的推測,凌思嬡的命星不是朱雀星,而是朱雀旁一顆伴隨而生的客星。
客星出天庭,有奇令,司天監第一次觀測此星,是于冊封太子前,當時“凌思嬡”的行跡變得古怪,正是凌思思穿越過來之后,想來是她的出現才造成了變化。
只是,誰也沒有將凌思嬡與那顆突然出現的客星連結在一塊,直到凌思思與他們共謀一切,卻選擇放棄她原本唾手可得的后位,與季紓遠走高飛,崔司淮這才有了隱約的猜想。
客星出無恆時,居無定所,忽見忽沒,或行或止,不可推算,是命運洩漏的一點意外,亦是唯一的變數。
而凌思思,便是那不可預料的變數。
她性情大變,行事異于往常,似乎知道了很多旁人不知道的事,能夠提前找出應對之法,也能成功破局,她看似被動,但其實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一切都圍繞著她而行。
一個人的變化不可能如此之大,唯一的解釋就是,“凌思嬡”不是凌思嬡,而是另一個人。
一個來自更遠的地方、站在更高一層的人--
異世之人。
「她遲早要離開,你陷得越深,最后受傷的只有你。」
在他看來,凌思思不過是來自未知的異世之人,緣來則聚,緣去則散,她從不屬于這里,短暫的喜歡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場桃花色的幻夢,不足以深烙心底,彌足珍貴。
但季紓不同,他行走于黑夜之中這么多年,雪藏真心,這樣的人若愿意為了什么人破除寒冰,那便是僅此一人,永不更改。
季紓眼睫輕顫,面對崔司淮的疾言厲色,依舊面容平靜,道:「我和她既做出選擇,她于我便是經年妄想,從不后悔。就算最后她會離開,但我還是希望,她永遠都是那個無憂無慮,燦若驕陽的凌思思。」
崔司淮神情微動,「你著急成親,是因為怕她知道,可她有選擇嗎?在我看來,你所做的這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嗎?
季紓沒有回答,僅是隔著衣袖觸向了懷中藏著的那張字條,那張在青石村花火祭誤打誤撞抽到的籤詩,他不信神明,卻一直小心珍藏著。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在他看來,既已認定了凌思思,那他這一輩子便再也不會有其他人,她永遠會是他的妻子。
就算最終注定分離,可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真真假假,人身在其中,又焉能看得清?」
就像崔司淮自以為看得透徹,但其實并不知道,自己所身處的這個世界,不過是虛構出來的漫畫罷了。
他本意如此,可聽在崔司淮耳里倒像諷刺,他面色變了一變,最終才甩手道:「行啊,我是不如你。你既要執迷不悟,也是你家的事,就算我多管間事跑這一趟,你就好好守著你最后這片刻歡愉吧。」
他說著,轉身拂袖就走,似乎真被他氣壞了又拿他沒辦法。
誰知他走沒幾步,身后卻傳來他的聲音,被風吹散開來,顯得模糊不清。
「最后……是什么時候?」
他問的沒頭沒尾,可崔司淮卻聽明白了。
他腳步一頓,沒有回頭,默了半晌才道:「十日后,日月合璧,屆時天有異動,或許可藉此開啟連通異世的通道,送她回去。」
十日……
季紓抿了抿唇,雙手在袖中下意識地緊握。
或許是心中仍有一絲側隱,又抑或是念在曾相識一場,崔司淮動了動唇,終是又道了一句:「在她下一次生辰之前,這是最后一次機會了。」
最后一次機會……
當故事沒有了男主,惡毒女配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那么在故事劇情結束后,她也該跟著消失不見。
在故事的結局,凌思嬡荒謬的一生,將永遠停在了她的十九歲。
而凌思思頂著她的身份,也必不能違背劇情設定。
多殘忍啊。
命運讓他遇見了她,卻要剝奪他們執手相伴的權利。
季紓閉上眼睛,默默地想。
只剩不到十日了……
十日之后,就是凌思嬡的二十歲生辰。
他們剩下的時間這樣短,甚至他連她的生辰都沒法替她過。
明明只差那么一點點,就差半個月……
季紓微涼的指尖下意識地撫過腕上紅繩的墜子,一下一下臨摹著上面的刻痕,那一瞬間,他忽然感到一陣酸澀的難過。
不是埋怨,不是悲傷,只是遺憾……
遺憾他沒來得及陪她度過那樣重要的日子。
半個月后,三月初二,是她的生辰--
凌思思的生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