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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思思望著這樣的一塊碑,內(nèi)心一瞬間很是復(fù)雜,忍不住問:「這個……沒人來盜嗎?」
「這是衡陽君送來的,說是替常小姐盡點心意,不過我知道,這事跟她沒關(guān)係,只是想著初一會喜歡,便收下了。」端午語氣一頓,示意她往旁邊看,「先前被盜過一次,讓人追回來后,就貼了告示。」
凌思思和季紓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一旁的墳頭上立了塊木板,上面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十分醒目地寫著:碑上有毒,觸之中咒,不日將亡。
看上去倒是頗為聳動,季紓無語,一旁的凌思思倒是忍俊不禁。
這一笑,倒是讓氣氛緩和了不少。
凌思思抿了抿唇,望著眼前的墓碑,緩緩開口,生怕打擾了此刻安寧,輕聲道:「初一,我來兌現(xiàn)承諾了。我知道,讓你等的有點久……但是呢,我這次給你帶來了好多吃的,各式各樣,每個地方的都有,是我從前府上的廚子做的。我跟你說啊,我家的廚子可厲害了,做的菜可是比季紓好吃,你也一定會喜歡……」
「還有、還有這些衣裳,也是我讓商會訂製的,全都是眼下最流行的款式,按照你的身形做的,應(yīng)該沒有問題……」凌思思說著,語氣一頓,目光微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頓時有些低落,「可是過了這么久,我按著你從前的身形做的,也許你長得更高了呢?會不會太小件了、又或者你不喜歡……」
人就是這樣,當(dāng)你滿懷期待的捧著一腔美好去赴約,可真正面對面之后,又忍不住要擔(dān)心是否不夠完美、不夠體貼,總是容易患得患失。
凌思思咬著下唇,忽然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么辦,慌亂的結(jié)果就是眼淚洶涌而下,又是著急,又是窘迫。
「初一……我、我好想你啊。對、對不起……我不知道為什么……但我就是難過……」
凌思思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只是覺得自己如此很是丟臉,便急著胡亂解釋找補。
她只是覺得心酸,明明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邁進(jìn),可是逝去的人卻不會再回來。
身旁,季紓輕拍著她的肩膀,試圖安撫,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波懂得又溫柔,一下一下?lián)崞剿鑱y的心緒。
「不用難過,應(yīng)該要開心。」一旁的端午忽然開口,猝不及防地打斷她。
「……什么?」
「這里,很久沒有這么熱鬧了,你們能來看她,她一定很開心。而且,我和初一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家人,一起團(tuán)圓,還有讓從前同我們一樣與家人離散的事,再也不會發(fā)生……」他頓了一頓,側(cè)頭看向她,「現(xiàn)在,我們做到了。」
他們做到了。
前陣子,新帝變法,其中一項便是嚴(yán)令杜絕人口販運,一經(jīng)查獲者,一律嚴(yán)懲,并令地方官府協(xié)助查辦,若有協(xié)助舉報者可得官府賞金。政令一頒布,便如一陣旋風(fēng),于民間掀起潮流,不過數(shù)日,已有所獲。
而這一些,都是因為他們的努力不懈,方有今日的成果。
縱然黑暗不會一日便消除,可既已見光,爍日又怎會遙遠(yuǎn)?
「我曾于初一墓前立誓,要將如常主簿一般的罪惡之源全部除掉,如今廢太子已伏法,又有新帝親自變法改革,若是初一還在,能夠親自見到這般局面,定然很是欣慰。」
凌思思呆了一下。
欣慰……嗎?
「我們都做到了想要做到的事,誰也沒有對不起。」
誰也沒有對不起。
離開的人,宿愿得償;而留下的人,也終須一別,各自奔向自己應(yīng)該走的道路--
季紓遞了手帕給她,凌思思伸手接過,默默地拭去眼淚,深吸一口氣,這才將目光重現(xiàn)投注在石碑上初一的名字。
有晶瑩的淚盈于眼角,但這一次,不為心酸,而是釋然。
佛祖捻花,迦葉微笑,便是這一瞬的靈犀頓悟。
誠然,如他所說,經(jīng)歷了這么多,誰也沒有背叛初衷,最終做到了想要做的事,確實應(yīng)該高興。
她抹了抹眼淚,莞爾一笑,「你說的對。雖然不能一起走,但我替你帶了這些來,是想讓你也知道,這段時間,我又去了哪些地方……」
她來兌現(xiàn)承諾了。
雖然不能帶著她親自走遍大江南北,但至少,她能替她從這里走出去,將她所見的一切講給她聽--
她帶著她的信念同行。
幾人又說了會話,好一會兒才朝著初一的墓緩緩拜了拜,將香插到爐子里,依依不捨地站起身。
季紓問端午:「真要留下?」
拜過了初一,端午便要回到府衙,以新任縣令的身份,接管從前常主簿留下的爛攤子,繼續(xù)留在這里。
「嗯。雖然我和初一是在此處分離,但也是在此處重逢的,從哪里結(jié)束,便從何處開始;更何況,妹妹在這里,我也想離她近一些……」端午的目光轉(zhuǎn)到一旁的碑上,「錯過了許多年,我想做個能帶來希望的人,而不是讓人失望。」
季紓點了點頭,在這一點上,他們都是一樣的。
只是……
他側(cè)頭看向了凌思思,只見她面色微變,聞言挑了挑眉,「那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還有一人。」
凌思思輕哼了聲,反問:「那你覺得這個人……你讓他失望了嗎?」
端午并不回答。
凌思思橫他一眼,當(dāng)場一個箭步上前,伸手戳了戳他的額頭,「你啊你,虧你師父對你這樣好,你卻將人忘了,都忘了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人什么了吧?」
端午被她問得一愣,「……什、什么?」
「我給你交代的第一個任務(wù),你忘記了嗎?」
任務(wù)……
端午恍惚憶起,在季紓帶著他來到她面前時,凌思思確實曾說過要當(dāng)她的侍衛(wèi),得要有能力保護(hù)他,而對于當(dāng)時空有蠻力,卻無武功的他,她指給了他第一個“任務(wù)”。
她當(dāng)時說什么來著?
好像是……
有模糊的記憶劃過腦海,端午頓時呆住,腦中一下子只浮現(xiàn)他在天上飛的畫面……
「想起來了?」凌思思覷著他一下煞白的面容,笑得有些惡劣。
端午懼高,那次維桑以輕功帶著他飛簷走壁,可帶給了他心里不少陰影。
端午艱難地張了張口,「我……」
「喏。」
還沒等他解釋,一隻手伸到他的面前,那雙白皙修長的手里正擱著一把匕首。
那匕首看著樸素,并算不上精緻。
端午疑惑地接過,然后拔開,刀刃上頓時寒光四溢,拇指指腹不過只輕輕碰了一下,便見了血,竟十分鋒銳。
「這是……」
「你師父給你的。」凌思思朝他眨了眨眼,「維桑說,他走的匆忙,來不及親手在你上任時交給你,但他讓我告訴你,你是他唯一的學(xué)生,他以你為傲。」
「師父……」端午隱隱動容。
指尖輕輕摩挲劍鞘,他垂眸望著手中的匕首,幾乎可以想像不茍言笑的維桑專注鑄刀的模樣。
維桑向來寡言少語,可其實最是心軟,他嘴上不說,背地里早已將他視為唯一的徒弟,在無人處精心打造了這把匕首,作為出師禮送予他。
「你沒有讓人失望。」
凌思思回頭伸手牽住季紓的手,朝端午肯定一笑。
他沒有讓維桑失望,也沒有讓她失望。
在他們心里,他們永遠(yuǎn)以他為榮--
端午微微一怔,旋即眼眶微紅,攥著那把匕首,久久不語。
天藍(lán)如斯。
陽光透過枝葉,映得一地斑斕。
然后,凌思思仰頭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嘆道:「你們看,今天的天空……多藍(lán)啊。」
端午和季紓同樣仰頭望著頭頂蔚藍(lán)的天幕,春日的陽光明媚,一下子刺痛了他的眼。
在許多年后的今天,他忽然便很感激,感激在他最落魄無依的時候,是凌思思自作主張將他留在身邊,帶著他見證了這么多風(fēng)雨,讓彼時的小五走到了今日的端午。
那個時候,凌思思替他取名端午,告訴他,希望他能如日中天,享世間太平,諸事遂心如意;可她不知道,對于他來說,那個鎬鎬鑠鑠,赫奕章灼,若日明之麗天的人,其實是她才對--
在他眼里,凌思思才是那個光明本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