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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繼續聽著她講自己在那個時刻發生的故事。她回過頭來望著我,略微發紅的發絲掃過她的臉,我感覺她很快就要被微風吹散了。她綿軟而冷清的聲音總是很傷感,很無力,仿佛稍有不慎就會隨風而去。
童玉卓知道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她也知道我的。她全都知道。小唯說著,理了理自己被吹亂的頭發。我沒有跟她透露過太多事,但她就是知道。她很聰明,十六歲時就用自己填出滿分試卷的腦子想清楚我們家的來龍去脈了。
我在那天詢問童玉卓:父母很疼自己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意思。三歲時我看到鄰居家小孩的一幅畫,畫上畫了一家三口,上面用蠟筆寫了幾個字:爸爸媽媽很疼我。我當時看了,覺得很傷心,并且不理解為什么寫出爸爸媽媽很疼我的小孩,會將畫上的所有人畫得那么開心;那個小孩告訴我:疼就是愛的意思。爸爸媽媽很愛我。
小唯望著我,皺了皺眉繼續說道:我只能從字面上去理解疼這個字。疼就是父親打你時你掉出的眼淚,疼就是母親對你忍無可忍后謾罵時你的沉默,疼就是你滿身是傷時下意識的哀嚎。這些東西……這些東西很可怕……我,我不知道為什么,為什么疼也可以表示愛。
還有俗話說的那句打是親罵是愛,我覺得這句話很惡毒。我就是不理解,不理解為什么人要這么說。為什么打罵這么有殺傷力的事會成為親愛。
我總是執拗地認為,這種所謂的疼愛文化,從最開始就是人們對自己最親近的人上的刑具。小唯繼續說著,語調沒有情感。都已經偏執到要動手了,怎么會是好事?怎么會是愛?受害者為何要忍受這樣的疼愛?要忍到何時?忍到再也堅持不下去,忍到最終消亡?
也許所有人都知道動手打人和辱罵是不好的,但因為自己無法控制這種暴行,因此只能為它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說它是愛,說它是情……我在想,暴力被實施是否是因為人們無法接受一切不如自己所愿的東西,看到有人違抗自己,看到事與愿違,就會失控——這終究還是人本身的問題,因為人心太過脆弱,承受不了自己是能夠被反駁的事實。
脆弱的從來就不是你,姐姐。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顫。我,我……我都不知道,如果沒有出生在那樣的家里,你我是否不會像今天這樣,是否能夠擁有一個無傷無痛的未來,是否可以毫無負擔地在夜里睡去。
我,我想象不到,想象不到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能夠為我們帶來什么。我可能,我可能也不敢想……她這么說,留下一滴眼淚。你躺在醫院里時,我不敢合眼。我,我很害怕,我很害怕你就此離我而去。我,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我,我我,我知道你為什么會去藍湖,我覺得你總有一天會去的。你初中時總是為我讀有關藍湖的文章,你說那里很美,文字把它描述得像是從來不真實存在——看到你躺在病床的一瞬間,我在想,對你來說,死去是否會是一種更好的選擇。
因為真的死去,你就不用再經歷這些痛苦了。你不再需要日日夜夜忍受毒打,忍受新傷舊痛的反復折磨。你不用在意這么多了,終于結束了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你可以休息了,不再痛苦。
而活著,活著你就要重新面對這一切——你,你明明什么也沒做,什么也沒錯……你只是出生在一個這樣的家里,并且只能聽天由命地承受一切。這太不公平了,這對你來說實在太不公平了。你選擇燒炭自殺已經是對待這個世界最溫柔的方式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小唯一邊說,一邊控制不住地開始哽咽。我早已淚流滿面,她有些發顫地抱住我,停頓一小會后冷靜下來繼續說道:我的腦袋嗡嗡作響,一方面沉靜地思索死亡對你來說或許意義更大,一方面仍然自私地希望你繼續活著,繼續陪我,保護我。
我聽著她輕聲的呢喃,說著對不起,發誓永遠不會拋棄她。藍湖收藏我們的眼淚,藍色山谷保留我們的承諾。我們是不幸的孩子,星星可憐我們,月亮心痛我們,我們在太陽落山之際相互依偎,相互需要。
2019年7月6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六歲。
小唯戴上了母親留下的銀手鐲。那個銀手鐲很細,略微有些發黑。我在自己很小很小時就對這個鐲子有印象,以前似乎聽母親說過,這個鐲子是外婆送給她的成人禮。
我也收到過母親送給我的成人禮。十八歲時,母親將一枚銀質的胸針戴在我的衣領上,隨后跟我說,何之誠,你現在是大人了。她慎重的樣子像是在為我加冕。現在這枚胸針被我小心地收納在一只盒子里。
小唯在得知這個故事后表示:將那個胸針拿出來戴上吧。這次她想畫我,戴上那枚胸針的我。我不會拒絕她,盛裝打扮后坐在她的畫室里。一開始我表現得很僵硬,不知道她想要我做一個什么樣的姿勢,所以總是端著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我身上是一整套西裝,為了這次的畫特意熨得沒有一絲褶皺。頭發也是好好整理了,雖然看起來基本上也就和平時一樣。小唯在我坐到她的畫架面前后看了我一小會,隨后說:你看起來不像女兒,也不像姐姐。
她說的時候表情很平和,順帶評論道我確實是很適合那枚胸針。就算如此,我還是會因為沒能做出如她所愿的姿勢感到尷尬,盡管她對這件事似乎沒那么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