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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止做了很多光怪陸離的夢。
在夢里,她看到小伙伴容容一會拿著風箏玩,一會又滿臉是血的和她告別。
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她把藥全都吐了出來,黑旗軍的軍醫開了很多鎮定的藥物,但卻小心翼翼的告訴主帥桑夏,三小姐傷得有些重,但家中女眷都未帶出,詢問包扎傷口怎么才好,桑夏才知道原來阿止那破舊的衣服下有許多傷,震怒之馀只得從那些解救的女人里挑了一個細心些的來照顧。原本黑旗軍應該迅速返回淮石縣,但因為阿止傷重,又因為從郡縣找到了大量的贓物,還有一些需要醫治的被解救的百姓,又加上路途暴雨,路程慢了很多。
桑夏始終沒有太為難阿止身邊那個陌生的青年,差人給他重新找了一套合身的衣物換上,原本是給了他一些食物,但是再見到他時,他靜靜地在阿止留著的馬車上,守著女人給阿止換藥,桑夏本惱怒他不避嫌,要換在平日必定兩刀砍去,但想到之前阿止竟然用沒有包著繃帶的手觸碰過他,那樣信任……又見到給他的食物,他不動分毫,只是在阿止身旁默默守著,他肩膀甚至有被阿止之前咬傷的點點血痕浸出衣衫,不知道這丫頭在哪里招惹這冤家……回去之后一定要仔細查看這人的底細。桑夏放下馬車簾子,竟然暫且不去追究了。
他從軍多年,是忠是奸,他還是識得清楚。
阿止一直高燒不退,馬車軍隊在山道難行,途中遇到郡縣的馀下散兵刺殺,大約是來搶奪那些被他們辛苦開採的礦石金砂,好一陣死斗,桑夏原本是走在車隊前面,但遇襲之后就策馬飛奔后方,遠遠的看到后方在黑旗軍的混戰下,馬車頂上站著那男人,睥睨四方,赤手空拳,但他身手渾然天成,看不出門派,只是力量無窮大,招式老道鋒利,打得刺客慘叫連連,就是近馬車不得。
“接著!”桑夏拔出馬腹的另一把劍,拋給那人,那人接過去,使了幾下,十分順手,又擊退幾人。
“主帥,敵人在東南方有落馬劍陣來襲!”
急報!
桑夏斬殺了這邊的幾名近身的敵人??戳艘谎墼隈R車下廝搏的男人。
他目光微沉,開口,但在那雨中非常清晰————
“那邊的那位阿止的朋友,我把她交給你了!”
言必,他再不眷戀,調轉馬頭:“黑旗軍聽令,隨我前行??!破陣————”
黑暗的雨夜,氣吞山河!
————————————————————————————(桑夏大將軍一語成讖)———————————
天明,暴雨變成淅瀝瀝的小雨,經歷一夜的死戰,郡縣的敵軍全數被剿滅。
這隊人馬刺客將領身上藏有石虎的部分帳目,通信也全數截獲。
但黑旗軍走得更緩。
一夜戰來,桑夏風塵僕僕,戰袍未換,就奔向隊伍的后方,照顧阿止的婦女手忙腳亂,說三小姐一直不退燒,怕是不行了。
桑夏后面的天寶,天浚面面相覷,徹底傻眼了,桑夏覺得自己喉嚨如同一下被人扼住呼吸,急急的掀開馬車的簾子,那人不在車里,他又是心下一沉。
難道戰死————?絕無可能。但……
桑夏快速爬上馬車,一夜之間,阿止燒得昏昏糊糊,的確是只有一絲氣息了。
“阿止!”
桑夏禁不住喊了一聲。
但這聲音竟然不如平日的鎮定,帶了一些顫抖。
他俯身,單手抱起阿止,“拿藥來!”
那女人或許是被他的氣息所嚇倒,半晌沒能動,天寶翻進馬車,將藥遞給桑夏,他接過去,將阿止的頭微微抬起來,那藥從阿止的唇泛進去,他目光稍微有些喜色,但下一刻,她的頭歪在他的掌心,大約是因為之前的嗆咳,現在根本沒幾分掙扎的力量,他看到點點鮮血竟然從她唇中溢出來。
他急急的撥脈,才發現脈息將死,他根本沒發現,她竟然受了這樣重的內傷。
他并不知道前因后果,因為阿止先前幾次苦戰,身體已經極限,后來見到容容慘死,絕望之下竟然驚怒加劇,加重了傷勢……此時此刻,即使就是桑夏這樣冷靜,眸中也沒有了以往的——
一人掀開馬車的簾子,桑夏和來人打了照面,正是那不能說話的青年,他仿佛是從哪里風塵僕僕的趕來。
他看到桑夏懷里的將死的阿止,目光就稍微凌厲了些,桑夏看到他滿手的血痕,昨天給他換的衣服也沾染了水汽和泥土,他手中拿著幾株植物,長著紅色的小果實,他急急上了馬車,將那植物的紅色果實在手中捏碎,就仿佛是混雜著他手心的鮮血,他也不避開桑夏,只是將那揉碎了的果實的果醬,點點擠入她的唇中。
阿止的神色痛苦起來,咳得比之前厲害,桑夏心中駭然,但想著,既然信了,索性到底,此刻也就,死馬當活馬了——但這畢竟是冒險,選擇錯了,或許他即使殺了眼前這人,也補不了命————阿止好像經歷掙扎痛苦,然后連連吐出好幾口黑色渾濁的血,其馀馬車的人皆是不敢發聲,但見到她掙扎片刻,不動了,桑夏那一刻手腳發冷,幾乎是很怕她下一刻死了…………緩緩伸手,去試探她的鼻息。
淺淺尚有。
他有些驚怔的看向那不言語的青年。
對方伸手試探她的額頭,神色放緩下來。
退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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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止醒來的那一天,軍隊已經還有一天的腳程,就要回到淮石縣。
因為下雨,山崖垮塌繞行,連著趕了幾天的路,這一天終于進入了淮石縣的郊區,然后駐扎一夜。那是一片遼闊的高原。
這一天月圓,阿止仍然很虛弱,但是不愿給人添麻煩,吃了一些粥,桑夏來看她,阿止問起她心念念的大哥哥,桑夏難得的和她多說了幾句話,大意就是,那人很好,他不會趕走他。但回到淮石縣桑家的宅院,如果還要繼續留那人,一定要查明身份才能留下。
阿止其實不太清楚這幾天發生的事,她的心中好像有個沒法填滿的大洞,她還未從容容的死亡里回神,也不清楚自己這幾天經歷了生死,她身邊是有一位照顧她的女性,但是阿止很少和對方說什么。她只是很不喜歡自己的年幼,和孱弱。
晚上夏桑要和軍營的將領開會,討論郡縣太守石虎的事件如何上報。晚一些的時候天浚送來幾個蘋果。阿止晚上走出帳篷,詢問了好幾個士兵,慢慢走到軍營的高處,士兵的軍帳變少,在廣闊的看得到月光的山崖,阿止遠遠的看到那個熟悉的背影。
他果然在看月亮啊。
那一晚,在那個山洞,他也是這樣背對著她看月亮。
他好像先一步覺察,阿止認定他五感都非常通透,這個人不可思議,她接觸過他的內心,他內心乾凈空寂,只是她不敢告訴他自己這不見光的能力,這能力人人厭惡,于是她只好永遠藏起。
他對她示意,然后阿止緩緩的在山崖坐下來,一大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