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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爸爸,家里就像遺落定錨的船隻般飄忽不定,親友的接濟有限,媽媽得到鄰鎮去找兼差的工作,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變多了。
我到這時才發現,我寧愿清晨起床,忍著睏意和寒風去港口等待歸船,并在刺眼的東升旭日之下三個人牽著手回家。天天三餐吃沒賣出的魚也沒關係。
然而,已經沒人念我整理房間或罵我做錯事,留在餐桌上的飯菜不是涼的就是一張「在冰箱」的紙條。整棟房子時常靜如廢墟,除非風大時我打開窗,讓肆虐的海風吹進一些生機。
唯獨功課不同,夏日陽太煩了。
「你會考前唸這些就好,拿去。」某日放學回家,剛轉進巷口就撞見站在我家大門前的夏日陽。他遞來好幾本翻舊的筆記本,「學區內的高中一定會超額,你要考好一點,不懂問我。」說完,像是早就算準我不會接過一樣,他把筆記本裝進備好的紙袋后放在門邊,而后掉頭走回巷尾。
他單肩揹的書包隨著走動晃了晃,其正面印著的高中校名在夕陽馀暉中恰恰落入我的眼中。那是要跨區申請的明星升學高中,而夏日陽亦是浪尾村中第一個唸到那等級學校的人。從此,他幾乎不必開口,只要穿上那身裝扮,便能得到一定的良好評價和觀感。
「少多管間事!」我朝著那背影嚷嚷,伸腳踢倒那袋子,瞧也沒瞧一眼就進門。
那些筆記本被在深夜返家的我媽拿進來擺在我房間桌上。
我從沒翻過。
小時候,我的志愿是成為和爸爸一樣的破浪勇者,但隨著長大接觸到外界,我才明白原來靠天吃飯的討海人并非社會認定的好職業,說出口后甚至可能被瞧不起。「捕魚的」三字似乎會讓說的人從我身上獲得優越感,黝黑肌膚則被認為是歹命做工的象徵。可他們根本不曉得捕到大尾旗魚時有多帥氣且會得到相當豐厚的獎金。
但漁業分淡旺季,如果旺季失利,淡季只能盡力捕撈一些單價低的魚種,藉此為無魚可捕的「散海」時期存家用,的確過得相對慘淡。
我本來會抗辯這類間言間語,不過在變成單親家庭后便不再做了。愈漸吃緊的家計使我沒了反駁的底氣,害怕掙扎卻證明不了任何事的自己顯得難堪,于是索性讓那些認知成為我這個人的本質。
功課爛、品行差是因為家里資源不足,失敗也情有可原。
就這樣子在底層混吃等死長大就好了,不必去迎合和負責誰的期待。
「趙緯廷,免試入學的簡章在這里,每道手續的日期我都標出來了,你別忘記。」夏日陽實在陰魂不散。「有沒有聽到?拿去!不會操作的話跟我講,你一定要升學。」
這天放學,我和新認識的外校朋友們玩到很晚,怎料回到村子后竟又撞見夏日陽等在我家大門外。玩樂后的暢快頓消,我不耐煩地掏出鑰匙,「關你什么事?滾開。」我還沒罵他擅自跟我媽說會考日期,并應下我媽的拜託帶我去考試,害我閃也閃不掉。
「沒關係,我會請阿姨跟你拿報名委託書,如果你無所謂,就由阿姨和我幫你決定。」
自大的言論讓我心頭升起一把火,「你很間是不是?你學校是要修幫助弱勢的學分嗎?」這一刻,我不再顧及鄰居對我的看法,提聲咆哮道。
「弱勢?」夏日陽沉聲反問。他的嗓子變得更低沉了。須臾,不待我進一步回應他便意會出來,「你不是弱勢,除非你自己認為。」他的神色陰鬱,聲調冷冽,混在一起竟有種風雨將至的壓迫感。
「干你娘!」我第一次罵臟話,出口的瞬間我感到頭皮發麻,十指和掌心均在微微顫抖。為何沒能展現出那些朋友們講完后的快活和囂張樣子呢?我在內心疑惑。
「收回去。」夏日陽面無表情地冷冷應聲。
「沒聽過是不是?要不要我再送──」我硬著頭皮延續氣勢。
「唉喲阿緯,囝仔人講話麥那么難聽,陽陽算是你阿兄,給人家尊重一下。」無隔音和隱私可言的村子就是這樣,隔壁燕姑大概是聽聞騷動所以馬上開門介入。而我猜這大概到明早就會傳得全村盡知。
「是他無聊來擦洨我的事!」鄰居當然站在夏日陽那方,這過于鐵則的行徑無疑帶來更多刺激,我扔下極不禮貌的一句就打開鐵門回家,再用磅的甩門聲作結。
事后得知此事的我媽打了我,可哭的人卻是她,手腳沾上藤條印的我反而什么都感覺不到。
她的眼淚依然沒能讓我去向夏日陽道歉,這一切本來就不是我的錯。不過作為妥協,我弄好升學的事,然后毫不意外地迎來落榜和申請續招的過程,最終勉強進了間三流私立高中,徒增家里負擔。
夏日陽始終參與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