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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那人是不是陳佳辰或者她為什么在這兒，周從嘉真的完全無所謂，如果可以他想回縣里的家里安靜躺著。偏偏高綺含推開他遞去的裝傘的袋子，揚揚手中的文件說自己要去交個材料，告訴他值班室的門牌讓他先去等一會兒。

“好，”他平靜地點頭，“你動作快點。”

夜班難熬，一般挨到凌晨叁四點很少有病人了，高綺含可以離開診室到值班室的小床上瞇一會兒。不過，每次被呼叫機的傳喚聲驚醒她都心悸得厲害，胸悶想吐，所以更多時候只是在漆黑窗下機械地刷短視頻或者看看網(wǎng)文。如果凌晨那段時間他能陪陪自己，這一夜該多有盼頭啊，別忘了他在家才惹自己生氣呢？其實最重要的是心意，即使他真主動這樣提議她應(yīng)該也不會同意。

令她吐血的是周從嘉今天仿佛誠心和她作對，在值班室才坐十分鐘就火燎屁股似的非要走。

“我有點頭疼，可能著涼了…你上班加油啊。”

周從嘉彎腰把沾雨水的塑料袋放在地上，在高綺含眼里是無聲地控訴她。你周黛玉啊！她覺得周從嘉身體好得很，可暫時沒有證據(jù)。猶疑著審視周從嘉的眼睛，高綺含心想：算了，她很累，他工作也忙，等過了這陣找他談?wù)劙伞?

送周從嘉到大門再回診室的途中，高綺含望向電梯口的一個角落，那里只有一盆翠綠的懸掛小紅絨布燈籠的平安樹。

夜雨沒有停，二十分鐘后一個男人再次闖入醫(yī)院，直奔疑似陳佳辰出沒的樓層，動作風(fēng)風(fēng)火火，生怕慢下來就留給自己思考的余裕。這層是急診內(nèi)科病區(qū)，周從嘉在走廊和大廳疾走穿梭四下尋覓，并沒有再看到那個身影。先假定那人是陳佳辰，他漫無邊際地發(fā)散思維，瞧她白胖高壯的恐怕是陪人來醫(yī)院，在半夜的急診哭成那樣，不知出了何等大事？

幾次點開同陳佳辰的微信聊天框，忘記是刪過好友還是怎么回事，那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沒有。直接問一下固然高效，但六七年不聯(lián)系了，如果是自己認錯人就太尷尬了。他徹底放棄這個念頭，轉(zhuǎn)身上樓。

樓上是高綺含所在的急診外科，患者也比較多。碰到她或者認識他的醫(yī)護同事的話，周從嘉很難給出合理解釋，他提心吊膽地潦草轉(zhuǎn)一圈，就自樓梯間匆匆離開了。隨后他碰運氣似的剩下的樓層慢慢轉(zhuǎn)悠，當(dāng)然，意料之中地一無所獲。

人流量明顯稀少了，周從嘉回到最初那層的大廳，以雙腳略微分開、肘關(guān)節(jié)撐在大腿前側(cè)的姿態(tài)坐下。一看手機正好到零點，不知不覺間逗留了近倆小時，內(nèi)心沒有丁點兒懊惱失望，沒有如釋重負的暢快，但對自己瞻前顧后但全無意義的行為感到很無語。

臨走前他就近去了趟廁所，男女衛(wèi)是對門，公共區(qū)有一排共用的洗手池。他站在中間嘩啦啦地洗手，盯著雪白泡沫源源地堆積在下水口處，神游天外。余光瞥到旁邊來人了才收起雜念，關(guān)掉水龍頭。

立起腰看向鏡中人，外貌條件曾給予他太多直接或隱形的便利和麻煩…不提也罷。除了刮胡子周從嘉少有攬鏡自照的時候，仔細打量這張與他周旋叁十多年的面孔，竟很有生疏之感。激蕩的心湖逐漸歸于平靜，周從嘉漫無邊際地將目光滑向別處，鏡中赫然出現(xiàn)陳佳辰的面孔。

那人果然是她，隔著兩座池子，陳佳辰正彎著腰，按住寬闊的領(lǐng)口往臉上撲水，沒戴帽子，頭發(fā)松松垮垮地在腦后挽成結(jié)。

周從嘉夢游似的走到她身后，眼看著陳佳辰緊閉著眼從包里摸索出一條手絹，仔細按干水珠，一睜眼，倆人正好在鏡子里對上眼了。

陳佳辰見鬼似的“嗷”一聲，騰地轉(zhuǎn)過身，手肘一抽動把包包碰倒了，里面的雜物叮里咣啷灑一池子。周從嘉也被她那動靜嚇得倒退一步，構(gòu)思好的開場白都忘了。

“你——你嚇我一跳！怎么是你呀？我以為，我以為眼花了呢。”

陳佳辰撫著胸口大喘氣，眼睛睜得溜圓，唇角上揚，嗔責(zé)的語氣中掩蓋不住滿滿的驚喜。

“嚇到你了？抱歉啊。”周從嘉呵呵一笑，看著她整理臺面的東西，“好久不見，沒想到這么巧在這兒碰上了。”

寒暄時陳佳辰很自然地拍打一下周從嘉小臂，手沒有收回去。隔著襯衫和羽絨服周從嘉依然感覺搭在胳膊上的那只手的存在感非常強，他反手拉住陳佳辰手肘，引導(dǎo)她往外走，隨后便松開手，環(huán)抱著手臂，兩人并肩走到某個拐角的椅子坐下來。

“…所以只是甲流？呃…除了發(fā)燒還有別的癥狀嗎？”

周從嘉想過幾種不好的可能，唯獨沒想過陳佳辰就是發(fā)燒來掛個水，畢竟他偶爾免疫紊亂感冒發(fā)燒的可從來沒跑過醫(yī)院。他猜她哭成那樣大概另有原因，具體是什么就不方便問了。

陳佳辰以為他關(guān)心自己病癥，深受感動，碎碎念起具體情況。聽她言談中透露因為發(fā)燒沒食欲、一整天沒吃東西，周從嘉不贊同地攢起眉，但也沒啥反應(yīng)。聊著聊著，他一揣兜，指尖撞到一個方盒的棱角，才想起來從家?guī)У呐Ｄ毯鸵淮骘灨赏o高綺含了。

“你喝嗎？墊墊肚子。”

陳佳辰退燒后精神狀態(tài)好了很多，還真有些餓了。遞東西時周從嘉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冰涼涼的，再看看她的著裝，對于今天的天氣稱得上美麗凍人。

“你不冷嗎？”

“啊？”陳佳辰瞟一眼他身上的棉服，仿佛怕他要脫外套給她似的：“不冷不冷，我這樣挺好的，不冷不熱。”

這一刻周從嘉毫無道理地感覺不耐煩，恨不能起身就走。他不明白一個奔四十的人為什么還像個無法自理的小學(xué)生，而且是面對多年沒見的故人…她憑什么不支棱起來？他想象中那個留在美國耕耘事業(yè)的陳佳辰完全不是現(xiàn)在的性格氣質(zhì)。

他沉默一瞬還是摸上拉鏈，不顧陳佳辰推拒，把外套脫掉叫她披一下，對陳佳辰的千恩萬謝只是擺手一笑，沒有說話。

陳佳辰吸溜著牛奶吃餅干，恰巧周從嘉也掏出手機不知給誰發(fā)消息，倆人安靜了一小會兒。她率先開口道：“聊這么多我都忘問你了，大半夜的，你怎么也在醫(yī)院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