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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怎么了,和我走路老是摔跤?嗯?平時沒這樣啊?!?
不知何故,陳佳辰態度一下子冷淡許多,借整理發型不著痕跡地避開他的手。沉劍冰猜不透這女的又發什么脾氣,環顧四周打算先坐會兒,一轉身,卻看到自家領導周書記正和夫人并肩坐在不遠處一棵松樹下聊天。
他頓時泛起一身冷汗,做了幾秒心理建設,面色如常地過去打招呼。在此地遇到熟人,周從嘉看起來也頗為意外,起身同沉劍冰寒暄幾句,他老婆高綺含笑問道:“你是一個人來鍛煉的?”
“不是嫂子,和朋友家兩家一起來的,喏……”沉劍冰想介紹一下陳佳辰,一扭頭發現人沒了。再仔細一找,女人離他們有十多米遠,倚靠在觀景臺邊緣的欄桿上講電話,柳眉微蹙、滿臉嗔怒又幽怨的神色。一陣暖風帶來女人支離破碎的聲音:
“……你知道我不行還丟下我……人家急著追你都摔倒了,流好多血……不行,就想要老公陪我……老公比醫生都厲害……你過來嘛,下來接我……”
衛翀夫婦在外一向熱衷飾演模范家庭,但也以和睦溫馨路線為主,沒膩歪成這樣過。沉劍冰聽得心生惡寒,剛想繼續同另外兩人解釋情況,卻見周從嘉環著手臂,微偏頭側向聲音來處,嘴唇微抿,睫毛低垂,仿佛聽得很入神。
過了兩三分鐘,陳佳辰收起手機,抻抻衣角又捋捋頭發,慢吞吞走到他們這邊。沉劍冰作為中間人介紹雙方認識,領導及夫人和往日一樣、親切中帶著疏離,而陳佳辰不知哪根筋搭錯了,除了同高綺含握下手,一直低著眼睛愛答不理的。
見氣氛略有尷尬,高綺含便笑盈盈詢問起陳佳辰怎么受傷了、嚴不嚴重。陳佳辰心情極差不想多言,但對面是個高親和力美女,眼睛亮晶晶、說話時很認真地看著自己,她說不出“不”字,只好拎起褲腳給她展示傷口,然后乖乖被女人挽著胳膊在長椅坐下。
高綺含從包里尋出濕巾、碘伏棒和滅菌紗布,擦了兩遍手才開始料理傷口。抹碘伏時陳佳辰不受控地瑟縮一下,她便抬頭沖陳佳辰柔婉一笑,麻利地貼上紗布、并柔聲建議她要盡快去骨科拍個片子。
不知為何,陳佳辰心臟的部位酸脹難受,恍然間有回到二十幾歲的既視感。也許出于人格魅力,有些人無需刻意討好獻媚,就能像溫暖但不灼傷別人的陽光一般,吸引身邊的人自發靠近、與其為伍。她怎么也做不到。
她已失禮地沉默許久,某一刻突兀道:“綺含,你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嗯?是嗎?”
高綺含瞟一眼幾米外的丈夫,周從嘉可能在和沉劍冰談工作方面的事,不時點頭皺眉,無暇關注這邊。她收起背包也坐下來,笑道:“其實我看你也特別親切,看來咱倆是有緣分、一見如故。”
女人搖搖頭,往高綺含那側靠近些,睜大美眸誠懇道:“我沒講客套話,真有這么個人,也是哈佛畢業的呢。啊,你等等,我給你看她照片?!彼蜷_某個微信好友的朋友圈展示給高綺含。
“哇,真漂亮,氧氣感美女。可我和她不太像吧。”
“不是長相像,應該是氣質吧……我說不清。剛才你牽著我的手過來時,一下子想起她了。”
高綺含有些困惑但態度更溫柔了:“你們肯定是關系很好的朋友……”
“不,不,我和她不是朋友?!?
這時另外二人過來了,周從嘉拎起長椅上的背包,攬著高綺含肩膀站起,對沉劍冰頷首道:“那我們先走了。假期好好休息,節后見。”
“好的,您和嫂子慢走……”
陳佳辰矍然變色,沖到三人跟前,拉住高綺含手腕往回一扯,對著周從嘉大聲道:“我們還沒說完話呢!”
她音調頗高,語氣很嗆,引得遠處三五路人都悄然張望過來。
沉劍冰看傻了,慌忙拽陳佳辰一下,壓低聲音質問“你怎么了”。她如夢初醒、怔愣一瞬,松開高綺含同時抬臂扭開沉劍冰的桎梏,目光已然滑落到灰撲撲的土地。
天哪,我在干嘛?
她腦子亂轟轟的嗡嗡作響,卻做不出任何有效指令,已經從當下的情境游離出去了。
四個人僵持了幾秒,周從嘉率先動作,靠近兩步,居高臨下地俯視陳佳辰。
“你要說什么?”
他語氣平和姿態自然,故而無人注意到幾縷碎發掩映下、額側暴起的兩條青筋。
這雙深沉的眼睛承載了太多陳佳辰看不透的情緒,她好怕自己解讀出惡意又渴望能繼續被唯一地注視著,他已經離開她八年了。也許過去一分鐘,也許僅僅兩三秒,陳佳辰倏地垂下眼簾,搖頭喃喃一句“不好意思”,退了兩步轉身就要離開。周從嘉從后面猛地扯住她手臂,力道之大痛得女人險些尖叫出聲,他又立刻略帶嫌惡般甩開手,稍作停頓,重復問道:“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你……”
陳佳辰被周從嘉身上明顯暴增的戾氣嚇到了,大腦空白,磕絆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甚至不敢避開男人壓迫性極強的凝視。
高綺含更搞不清當下狀況,見周從嘉狀態不對勁,以為他是疑心病發作或者這位衛太太來者非善,想著景區內魚龍混雜別被人拍下來發網上去,便遲疑著搭上丈夫肩膀:“……從嘉,有什么事別在外面說?!?
一個小男孩手榴彈似的從周從嘉和高綺含中間沖過去,把周從嘉撞得晃了一下。男孩扭頭沖他敬禮高喊sorry,徑直撲到陳佳辰懷里。
“媽,我來救你了!”
陳佳辰噗嗤一笑,蹲下來抱住兒子,臉埋在他汗津津略帶奶腥味的胸膛前。衛祎忍了一會兒,掙脫開身子,半蹲著歪頭看陳佳辰的臉,“你怎么哭了?”
“沒有。媽媽在臺階上摔倒了,好痛好痛,你給我呼呼?!?
“怎么搞的呀?唉,一會兒沒保護你就受傷……”
沉劍冰在心底把陳佳辰翻來覆去罵好幾遍了,她發癲似的惹禍、扔下爛攤子轉頭跑去同兒子膩歪,害自己不得不汗流浹背地同領導解釋其詭異行徑。幸而周從嘉并沒有發難的跡象。
一個黑色短袖男插著兜不緊不慢踱步過來,隔老遠便摘下鴨舌帽、同這邊三人示意。沉劍冰見衛翀從未如現在這般親切,立刻招呼他過來。
衛和周知道彼此的存在,但這會兒是初次見面。衛翀性格自來熟,再加上沉劍冰的引薦撮合,方才的小插曲仿佛沒發生過,四個人有說有笑、相談甚歡。趁一個當口,衛翀往陳佳辰那邊一努嘴,抱歉道:“兩位老哥,嫂子,你們先聊著,我去看看我家那位活佛?!?
他們夫妻倆說話不避人。衛翀大咧咧撩起陳佳辰褲腿,上手就戳兩把那個腫包,陳佳辰腿一抖,瞪他一眼,捏緊拳頭氣呼呼地背過身去。
他又繞到女人跟前,握住她兩只手察看掌心,然后牽起來,低頭吹了幾下。
“……行了你,別矯情了,一會兒背你一段?!?
“哼,我舍得嗎……”
陳佳辰踮腳在他耳邊不知說了什么,衛翀便樂了,擰一把她臉頰,將鴨舌帽扣在她頭上。他們一家三口同沉劍冰與周從嘉夫婦作別,先行一步往山頂纜車起點站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