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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被整個摁進(jìn)了污水里,自然徹底慌了,便拖著酒醉疲憊的身子也大力掙扎起來,可后頸和胳膊卻始終被幾只巨石似的手給死死地按住,按到我胸骨抵在水槽的邊沿上都覺得快碎了,好似活藤般纏著我周身叫我撼動不得,那一掙一扎間還想叫,可喉頭已嗆入了幾大口水——
我此時終于醒過神來。
我想,他們這是要殺了我。
第83章
山色有無
【貳佰】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
此問在此時也不夠緊要——因這是我活出去才能想的事兒,而我那時候眼見著就要死了。
京中那時早已霜降,水槽里的水是又臟又冷。我被人死死地按在里頭,那水就跟雪里刨出的針尖子似的,扎在我臉上脖上死命地劃拉,壓抑灌入我口中還帶著股塵泥的苦臭,這叫我一身的酒氣兒都立時驚醒了——拼了命掙扎間,外頭慘淡月影與燈籠的微光混亂晃動著照入水下,渾了當(dāng)中污臟,直刺得我眼睛生疼。
生死之間,一瞬果真是如千萬年。
我剎那腦中念頭百轉(zhuǎn),立時想見酒宴是小皇叔的局,這酒樓便選的是六爺治下最大的一處樓面兒,邀了滿座王孫原就熱鬧,來的時候我家馬車已無法近停只得遠(yuǎn)擱,故徐順兒此時定是去了街角兒另頭替我拿衣裳,一時片刻也不知能不能回來。而他就算是回來,他那弱秧子似的懦弱傻樣兒又怎生打得過摁著我的這幾個壯漢?
我那時不禁很清楚地料想,大約爺我這輩子要交待在這破水槽里了。
那瞬水下慘影搖晃間昏光飄舞,我愈發(fā)氣悶窒息,混沌著,該是因真快厥過去了,便還似話本兒里寫的臨死回神般,倏地想起了不老少春花秋月的東西。那些東西便好似要叫我再瞧一遍兒絕了殘念好閉眼似的,盡都走馬燈一樣兒打我眼前晃飛而過,零零碎碎光影明閃,叫我一如瞧見了多少年前東宮里滿園子透日招搖的楓——
楓樹下,我仿似正并腿兒坐在黃葉上笑,有一人正斂了明黃的袍子仰面枕在我膝上躺著,抬手便從我指間抽走本兒六朝文絜,一雙沉水似的眸子映著漫空秋葉含笑望著我,無奈嘆了聲:“罷了,還是爺給你念……”
說著他長指翻過一頁,恰是啟箋卷中的一則送橘啟,合著他低沉音色,念出來好似篇叫人心安的經(jīng):“——南中橙甘,青鳥所食。始霜之旦,采之風(fēng)味照座,劈之香霧噀人。皮薄而味珍,脈不粘膚,食不留滓。甘逾萍實,冷亞冰壺。可以熏神,可以芼鮮,可以漬蜜。氈鄉(xiāng)之果,寧有此邪?”
……
南橘……北枳,我一年年從未少吃,自也認(rèn)它們是皮薄味珍,可我卻一直覺著,這送橘啟寫得到底不對——
只拿我第一回兒在東宮吃血橙來說——橙子這東西,顏色瞧著喜氣漂亮,皮兒剝開里頭也可愛,然放進(jìn)口中咬破薄衣時的第一道風(fēng)味兒,卻必然是刺舌寒牙的酸,甘甜一定是等到下一瞬才回口的,若是一時不察咬落了當(dāng)中的籽兒,甚還能叫人覺出份兒苦澀來。
我能吃到的橙子,終究已是世上頂好的橙子了,那或然天底下的所有橙子,該當(dāng)都是這味兒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