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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沒有沈山山。
當時因著御駕在側,場面還莊重,我見著沈山山挺開心,卻隔著規矩不能上去招呼,宮學和學監的娃娃各自在勤學館寒池兩岸坐了,離得遠,也說不上話兒。
當天正是春還未全,寒意正峭之時,勤學館園子里紅梅襯雪,故出的題也挺老套,居然要我們一干官宦子弟詠梅。
我們要詠都是假詠,皆是牽強附會。梅這玩意兒,從古至今多少人詠過,還被人比作高潔,比作君子,我其實慣常懂不得這是個什么道理。
我一向覺著梅能成梅,那只因梅開于雪。沒有嚴寒冰雪襯著,梅這玩意兒再美再艷,也成不了這文人騷客拜天拜地的梅。
比它作君子高潔,我覺是寒磣了君子。書上說真君子敢同四海交,梅卻怯懦,只敢臨寒獨自開。想想它若不開在冬天,擱去一年四季里頭能強得過多少花兒去?比它好看的海了去,比方我就喜歡牡丹,我也喜歡桃花兒杏花兒,開得嬌俏又同其他花兒打成一片兒爭艷,多好,梅卻矯情造作,顯得心氣兒高又脾氣壞,我不喜歡。
小皇叔坐旁邊兒聽我說這席話,點頭覺得很是,可卻愁苦,畢竟這幫不了他什么忙。因他皇兄坐鎮,他這詩得做個歌功頌德的,可他腦子里約摸都是淫詞艷曲兒,是抓耳撓腮都作不出來。
我心里磕磕碰碰,好歹湊著往日話本兒里頭看來的句子敷衍了一首,身邊皇上自然是成竹在胸不想,于是我往寒池對岸看去,見周圍監生偶得進宮機會興奮笑鬧著,在這喧鬧中沈山山卻淡淡坐著,蘭衫沉玉臉,支著腦袋望著雪里梅枝,面上不喜不慌同周圍大不一樣,也不知是得了句子還是沒得。
身量上看,他是又高了一截,我與他也真是許久不見。
自我臉上傷好之后,皇上受他爹器重擔了朝中一些子大事兒,大多我不便老跟著,故中途也有出宮或回家的時候,卻一次都沒機會遇著沈山山閑著。
沈山山的學問好,是學監里頭的屆長,那幾月聽說他同家里請了命,要與屆中監生共進退,便卷鋪蓋宿去了學監里頭的舍部。我遇他不上,便往學監里頭找過,往往門房又報說他又跟著先生出去做事并不在,幾遭下來,我竟覺他也忙,皇上也忙,這天下仿若只我自個兒一個是閑人,無事可做之下,要么只能找另個閑人小皇叔吃酒,要么也就自覺看些書。
看書的時候日子過得快,轉眼到此時見了沈山山,數月過去也是恍然。
我這么遠遠盯著沈山山看,遙遙的,他似感應到了,轉眼瞧過來。我向他招手笑,嘴型兒問他作出詩沒,可沈山山那日竟似有些愣,是沒什么神情地坐在寒池邊上看了我好一會兒,才突然醒過神似的回我淺笑,看他口型,是說“得了”。
果真他是腦瓜好的,果真他是得了。
只我自個兒摸了把臉,心說我傷老早好了臉上干凈凈的,也不知他看什么笑。
正愣愣間,我竟覺眼前一枝紅梅一晃,嚇了一跳。
定睛看,是皇上正笑拿了一條梅枝戳我鼻尖兒:“拿去,回側殿插在玉挎壺里頭。”
他竟折枝同我看。我一時欣喜了接過,見那枝上嫣瓣萃雪,很是新鮮靈動,“這好,你給我那挎壺是個白玉帶紅絲兒的,顏色能搭上。”
“什么白玉帶紅絲兒。”皇上臉都拉下來,“那是裂血岫玉。”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么,我只知道好看就成。
扭身將梅枝兒遞給宮女兒袖回手,我哈了兩口寒氣同他嘿嘿笑:“你給我好物件兒多了我也分不清了,你記著做什么,難不成還指望我照樣兒還你禮?我爹他不貪啊,我家沒那么多銀子。”
皇上好氣又好笑,指點太監兒給我取暖爐子來,“不指望,我能指望你什么?你這腦瓜子能記著有那么個玉挎壺都是奇事兒了。”
我哎哎應笑著,被這岔開了話,再抬頭看寒池對岸,卻恰瞅見廊角一抹蘭衫往后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