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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九月下旬
原本孟允晴在亞列的開導下對于她和徐謹的未來好像又看到了一絲曙光,但不知為何,在她和徐謹那次出游以后情況卻急轉直下。孟允晴不知道是不是她試圖安排不一樣的行程才導致徐謹生氣,也有想和徐謹溝通,但每當孟允晴覺得他好像差不多氣消了,開始問他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或是有心事的時候,徐謹就又會好像吃了炸藥一樣忽然生氣否認然后叫孟允晴走開,而孟允晴被徐謹猝不及防的嚇過幾次以后便開始跟徐謹保持距離了。
自從和徐謹交往以后,孟允晴已經有無數次懷疑過徐謹并沒有多喜歡她,因為徐謹在她面前大部分時間要不是面無表情就是正在生氣,而他的笑容大都是在和客戶寒暄的時候才出現。在孟允晴的想法里,人們在對待喜歡的人應該會更加寬容才對,然而徐謹卻總是對她進行嚴格的要求。在第一次被徐謹全身上下的挑過一輪毛病以后,孟允晴當場眼眶含淚的問了徐謹他是不是根本不喜歡自己,徐謹卻一臉認真的跟她說:「生于憂患,死于安樂,我只是希望你能過我父母那一關才會這樣要求你。難道你希望我們只是開開心心的待在一起,卻無法結婚嗎?」
徐謹并不是孟允晴的第一個男朋友,但徐謹算是她所遇到的最成熟穩重的一位,他一直都是看起來很有自信的樣子,雖然既龜毛又霸道,但他感覺總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且一直都有讓孟允晴感覺到他是有把孟允晴放進自己未來的人生規劃之中的。徐謹若有什么想要她改進的地方,也總是會明白的讓她知道,比起自己動腦,孟允晴覺得聽命行事更加容易些。因此她在答應和徐謹交往的時候便已經算是在心里認了徐謹當主人,在日后的相處中,即使徐謹三不五時令她有點心寒,但孟允晴還是相信等她得到了徐謹父母的認可并和徐謹結婚以后,徐謹就會變回交往前那個溫柔大哥哥的樣子。但她最近開始害怕了,看著這陣子忽然變得像脾氣暴躁的更年期大叔一樣的徐謹,孟允晴心里越來越懷疑:她所期待的未來真的存在嗎?
察覺到孟允晴的沉默以后,徐謹的脾氣變得更壞了,三不五時就挑她的小毛病,漸漸變得好像除了刺耳的話以外其它話都不會說了一樣。孟允晴試著調整心態,努力想記起當初自己是怎么撐過那段徐謹對她態度大變的陣痛期,但她不管怎么回憶,也還是覺得現在的徐謹比過去任何時候的他都還要更加的機車難相處,而且最要命的是她完全不知道原因,也無法向他本人問,更遑論改善。
在美麗庭園咖啡廳聊天的那個下午,亞列除了幫徐謹說話以外,也有告訴她,要是她已經努力和他溝通以后情況還是沒有好轉的話,可能要好好想想未來幾十年,繼續和徐謹一起過這樣的日子真的是她想要的嗎?他提醒她,要多加思考自己到底想要甚么樣的人生,并且在能對自己的選擇負責的前提下盡量去多走走不一樣的路。亞列說:「你才二十幾歲,還只是一顆剛發芽的種子呢!不要現在就自己走到死胡同去了?!?
孟允晴已經準備隨時要走人了,她將平時收在抽屜里的證件印章都集中到她的小包包里隨身帶著,另外將她一直藏在一個餅乾盒中的私房錢也全都拿出來在上班外出送文件的時候偷偷去銀樓換成一個金塊放進了包包之中。雖然徐謹因為怕她亂花錢,所以每個月的薪水只會給她一半的現金自行運用,剩下的一半則另外存在一個帳戶之中由徐謹看守,但孟允晴平日里基本上都吃他的用他的,也不用付房租,而且就算她想花自己手上的錢,也因為徐謹會在旁邊盯著而很難花出去,這些日子以來孟允晴用自己一半的薪水存下的錢加上一點以往的積蓄,也換到了一塊足足有三兩半的黃金。孟允晴最后一個收進小包包里的是一顆灰灰綠綠的石頭,那是一年多前她被徐謹帶去他們家族國內旅游的時候,她在溪邊撿到的。
徐謹家的家族旅游總是三四十人一起包車的團,孟允晴還記得那是第一次見到徐謹的家人和親戚,他們各個看起來都像是衣食無憂的中世紀貴族,每年都要來個兩三次的國內外家族旅游,每個小家庭還會各自另外揪臨時出游團,好像他們平時的工作就是游山玩水一樣,他們家族中學齡期的孩子也總是風雨無阻的即便向學校請假也要跟。孟允晴當時是以秘書的身分跟在徐謹身邊的,因此她一直處于很緊繃的狀態,徐謹的父親看起來像是很會打高爾夫球的樣子;徐謹的母親看起來就像韓劇里高富帥男主角的媽媽,他們都對孟允晴十分客氣,但徐謹有事先跟孟允晴說過,他們如果表現得客氣,只是因為他們還沒把孟允晴當自己人而已。
徐謹他們這個家族好像非常喜歡走路,他們規劃了四天三夜的旅行,基本上都在山林間走各種步道,最后一天的活動也是在附近的一條溪邊走來走去的撿些溪石,運氣好的話可以撿到含有玉的成分的美麗石頭,就算撿到的不是玉石,能在此時此刻被撿起來的石頭仍是一個有紀念價值的不凡之物。在這段旅游期間忙里忙外、真的在認真當秘書的孟允晴這時候終于感覺稍微放松下來了,旅途已經接近尾聲,等大家心滿意足的撿完石頭,就可以回到游覽車上睡覺了。孟允晴看著徐家的幾個孩子很認真的在不遠處互相比較誰撿到的石頭比較漂亮,并互相討價還價的交換,不禁想起小時候跟哥哥和妹妹在一起用紙筆畫錢幣和商品,然后假裝在進行買賣的扮家家酒游戲。孟允晴正沉浸在回憶中,徐謹忽然從背后碰了碰她:「你在發什么呆?」
孟允晴整個人抖了一下,差點沒跌到水里,幸好徐謹及時拉住了她,待孟允晴站穩,徐謹便亮出了手里的一顆形狀圓潤的翠綠玉石。孟允晴驚訝道:「哇!好圓喔!這是你撿到的嗎?」徐謹露出些微得意的神色:「還行吧?送你?!姑显是绲菚r有些受寵若驚,這幾天徐謹為了避免被發現他們兩人的關係,對待她的口氣和態度都比平時都還要冷漠許多,她都快忘了她其實是徐謹的女朋友,而不是徐氏家族旅行團的隨行管家之一。孟允晴目不轉睛的盯著這個只有手心四分之一大小的麻糬狀石頭,心里十分感動,然后她想到已經快沒有時間了,便把石頭先收入口袋之中,然后一邊說著:「我也撿一個給你!」一邊開始在清澈的溪水下尋找起來了。徐謹就站在原地欣賞著孟允晴為了他而努力尋找漂亮小石頭的身影。最后在他們集合時,孟允晴只找到了一個和徐謹撿的差不多大、形狀有些像腰果、只有一小部分透著翠綠的石頭。徐謹聽到她介紹說這個是愛心的時候實在很想笑,但礙于其他親戚都在附近,他只將它接過來,然后在她耳邊悄聲說:「我覺得它長得比較像腎臟。」孟允晴大為震驚,而徐謹憋笑到快要內傷。這是他們交往還不到半年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當時他們已經住在一起了,回家后孟允晴便將那顆圓石頭供奉在徐謹新買給她放玩具的展示柜的最上層,徐謹看到自己送孟允晴的圓石頭在展示柜里享有這么高的地位心里自然很高興,但他并沒有表現出來,只把那顆孟允晴送的石頭遞給她然后說:「這個就請你幫我保管了,哪天我或許會用得上這顆腎臟。」孟允晴氣惱的再次向徐謹聲明它是一顆小愛心,然后才慎重的將它安放在翠綠圓石頭旁邊。每當孟允晴和徐謹鬧得不愉快時,她常常會把自己反鎖在書房里,然后把這兩顆石頭拿出來看一看摸一摸,好讓她再次確認那天她所感受到的接近幸福的東西是真的曾經存在過。她原本想把這兩顆石頭一起帶走,但后來考慮了一下,決定只帶走自己撿的那一顆。她想,這顆完美的圓石頭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屬于她,還是給徐謹自己留著吧。
終于在某一天他們迎來了最終戰。那天因為孟允晴下午去銀行辦事情,辦完以后如果再回公司也差不多到下班時間了,她想著這樣有些浪費時間,于是沒有回去公司等徐謹一起下班,而是直接去超市買了菜以后自己坐公車回家煮飯,徐謹一個人從公司回來的時候就一張臉陰森森的,孟允晴看他回來,跟他說可以吃飯了,他卻丟了一句「我不想吃?!咕团艿脚P室里面去。孟允晴知道他又在鬧彆扭了,但也知道就算主動去看他,還是很有可能會被他用惡劣的態度轟出來,于是便自己默默吃完飯后也躲到小書房去了。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孟允晴忽然聽到徐謹的聲音很近的從后方傳來:「你要看這些沒營養的東西看到什么時候?那三本書你到底讀完了沒?」孟允晴心里一驚,反射性的從徐謹的語氣偵測到即將開戰的信號,因為幾乎每次的爭吵到最后她都是被輾壓的一方,所以她此刻其實已經開始在心里瑟瑟發抖。但她隨即想到她在這里最重要的東西都已經準備好要和她一起逃跑了,便穩住了自己有些慌亂的心。她想,就是今天了,她和徐謹最后一次吵架的日子,她要把她一直以來不敢嗆的話全都說出來:「我不想看那些書了,看了頭很痛。而且老實說我覺得那些書比這個影片還沒營養?!剐熘敵聊撕靡魂囎?,孟允晴感到背脊有些發涼,但她仍舊死盯著螢幕?!改悻F在這是什么意思?」徐謹的聲音透著比剛才更甚的怒意:「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為什么會在這里?那是你可以說不看就不看的嗎?」「我現在在這里是為了避免跟你起衝突,是你自己過來找架吵的。」孟允晴依然沒有回頭:「我之前看過的那種東西還不夠多嗎?你如果覺得那些書很棒的話你自己去看?!剐熘敳铧c沒氣到中風,他粗魯的把孟允晴坐著的電腦椅轉向,然后手勁很大的將她的臉掰過來強迫她看著自己:「還在跟我裝蒜,我是問你到底為什么現在會跟我住在一起?你如果真的不想看的話,現在滾出去,以后也都不用看了。」
孟允晴等這一刻已經等很久了,到頭來她還是需要徐謹說出這種程度的話,她才能沒有懸念的離開他。雖然她覺得自己在這段感情中已經盡力、也沒有遺憾了,但到了這一刻她還是感到很傷心,她的眼淚在徐謹惡狠狠的注視下滔滔不絕的掉出眼眶,她想掙脫徐謹的箝制,但徐謹壓根沒要松手的意思,孟允晴有些緊張了,她使出全身的力量往徐謹的頭上捶下去,然后趁徐謹被打懵愣在原地的時候趕緊把手機和她的重要小包包抓了就跑出去了。她拎著鞋子跑出門,在半途停下來穿上,確認了徐謹沒有從樓梯或電梯追下來,才又繼續下樓,然后便跑到離大樓有一段距離的街上攔了計程車先到旅館去住了。
隔天一大早孟允晴便回了老家一趟,但她知道要是讓家人發現她和徐謹鬧分手,大家一定會合力把她牽制住等徐謹來把她抓回家,于是她到的時候先確認了家人們見到她沒有什么異樣的神情,才一派輕松的裝作自己只是路過來拿一點東西順便看一下大家,很快就又離開了。然后她前往附近的銀樓將一部分的金塊兌換成現金,并提著小包包和剛從老家取得的衣物前往了她以前讀書時居住過的城市,打算暫時住在那附近,休息一陣子再開始找工作。當她終于在一間便宜的青年旅館安頓好靜下來后,她真切的感覺到她現在真的是自己一個人了,雖然的確有些孤單徬徨,但也是前所未有的一身輕。她確實曾經夢想要成為一位最棒的家庭主婦,一直以來她在徐謹身邊也是朝這個目標在前進著;但她終于想通了,如果僅僅為了待在徐謹身邊達到這個夢想就必須要費那么大的力氣、犧牲那么多的自我,那還是算了吧。她想像著如果沒有離開徐謹,未來可能要面對的據說非常挑剔媳婦的公公婆婆,還有那些對徐謹來說的quot;合格女人quot;應該輕松達成的許多繁瑣的事,她就又感到有些難以呼吸了。她如果還是想要當家庭主婦,大可以換個比較寬容一點的對象,甚至如果她放棄這個夢想,將來便只要對自己負責就可以了。孟允晴越想越覺得現在她的處境就像是從困難模式切換到簡單模式的小游戲一樣。
那一晚孟允晴在青年旅館的廉價床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思緒一直停不下來,她才忽然想到這下她應該再和那個吸血鬼顧問道謝并通知一聲,順便讓工地主任他們知道一下她很好,不用替她擔心。于是便將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簡略的傳了一封訊息告知亞列,并再次隆重的向他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