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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無涯的手指停在她臉側,嗓音微微低啞了些:
「這是本殿最后的讓步?!?
「你若連這條路也不要,寧可死在契里,那便是你自己選的路?!?
那一瞬,他望著她的樣子,竟教她恍惚想起未歷天劫時的那個少年。
「可我求你?!?
「選活路?!?
宓音一震,連泣聲都停了一息。
她紅著眼望他,聲音破碎:
「我愿意。」
晏無涯眸光微動。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不住地落,卻仍一字一句,努力說得清楚:
「我愿意改契。」
「我愿意回巫族十年,尋到合適之人,把圣女之位傳下去……」
「十年后,我回來?!?
說到最后幾字,她聲音極認真,似在對他說,也似在對自己起誓:
「我會回來的?!?
「殿下,我會回來的?!?
「十年后,我一定回到您身邊?!?
那夜過后,尾璃一直掛心宓音,去過幽漠殿兩回。卻見幽漠殿結界重重,顯然是不迎客。
后來,她瞧見侍女將各式各樣的藥材、藥瓷帶進殿,才放下了心。
可她想起宓音那晚的模樣,實在靜不下來,于是又悄悄潛入了魔牢。
她一路尋到了那叁名巫族人的囚室前,見叁人正盤腿療傷,只輕輕落下了一句:
「宓音無礙。你們若再做什么蠢事……反倒會害了她。老實待著罷?!?
留過話后,她本欲循原路離開,正走得漫不經心,忽而腳步一頓。
空氣里,竟浮著一縷極淡的甜香。
——是狐息嗎?
那氣息似是被厚重魔氣層層壓住,微弱得難以察覺。尾璃眸光微動,順著那縷氣息慢慢尋去,終于停在石廊一側的一道玄黑石門前。
那門上鎖著重重魔紋,黑氣盤纏其上,冷得懾人,顯然不是尋常囚室。
那縷甜香,似是自門后隱隱滲出。
她心頭微動,忍不住抬手,指尖方才要碰上那層魔氣——
身后忽有一道低沉嗓音落下。
「想進去?」
尾璃驀地一顫,回頭時,正撞進晏無寂深沉的眼里。
他不知何時已立在她身后,近得幾乎只馀半步之隔。玄袍曳地,氣息冷冽。尾璃被他嚇得尾尖都緊了一下,下意識便把手收回。
她抬眼望他,小聲問道:「魔君……里頭好像有狐息。是有妖狐么?」
晏無寂看了那石門一眼,神色平淡,唇角卻似有若無地牽了牽。
「你想知道?」
他語氣低沉,下一瞬,竟真抬手覆上石門魔紋,黑焰沿著紋路無聲流竄,似只消他再一用力,那門便會當場開啟。
尾璃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見他側過頭來,目光落回她臉上。
「也不是不行。」他嗓音低冷,「本座帶你進去。」
他微微俯身,靠得更近了些,氣息拂過她耳側。
「只是進去了——」他頓了一頓,語氣平得近乎溫柔,「能不能出得來,本座可不保證?!?
尾璃心頭一跳,那點好奇立時散了大半。她曾進過魔牢的牢房,當真是一點也不喜。
她忙搖頭,尾巴也乖乖攏了起來。
「我不進去了?!顾瞿樛鄄ㄝp晃,帶著點討好,「魔君別這樣嚇我?!?
晏無寂垂眸望著她,眸色深沉。半晌,他慢條斯理地攬住她的腰,將她半摟進懷里,帶離那道石門。
「膽子不大,」他低聲道,語氣聽不出喜怒,「好奇心倒不小?!?
尾璃被他半攬著往前帶,耳尖微微發熱,小聲辯道:「我只是以為聞到了狐息……」
晏無寂的手仍穩穩扣在她腰間,嗓音低淡:「聞見了什么,也不許碰,除非你想進去待著。」
尾璃撅了撅嘴,驀地白影一閃,化成八尾小狐,攀上他的肩。雪白狐尾繞上他頸間,輕輕蹭了蹭,撒著嬌親近。
晏無寂瞥了她一眼,骨節分明的大掌隨即撫上她的頭,算是回應。
只是在被他帶離那條石廊時,她仍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那道玄黑石門沉沉立于鬼火之下,不容旁人窺探半分。
夜幕低垂,幽漠殿內,燈火靜謐。
靈泉霧氣氤氳,晏無涯將宓音輕輕扶坐在泉旁。他半身立在泉中,指尖落上她衣襟時,動作輕柔。
紅紗薄裳被褪下,白皙身子的青紫傷痕縱橫交錯。晏無涯微頓,一時沒有動作。
半晌,他才低下眼,將她腕間、膝上的白紗布一處處輕輕拆開。
紗布解落,露出大片被粗礫地面拖擦出的傷處。膝頭、手肘與腿側的薄皮幾乎都被磨去,嫩紅傷面濕漉漉地泛著血色,刺得他心口一縮。
他將喉間那點哽意壓下,方低聲問道:
「你可恨本殿?」
宓音唇瓣微顫,片刻,才咬唇搖頭。
「只是……有點怕?!?
他托著她的腰,正要將她扶進泉中,她卻微微一縮,聲線震顫:「傷口碰水……會疼……」
他輕聲哄道:「只疼一瞬,乖些。泉里摻了靈果熬出的藥汁,初時會疼,稍后便好。」
她被他輕扶著落了水,傷口處頓時一陣刺痛,疼得她身子一顫,眸子盈淚,指尖也下意識攥緊了他手臂。
宓音低低抽了口氣,連呼吸都亂了幾分??刹贿^數息,那火辣痛意漸漸被一股微涼氣息裹住,自傷面緩緩漫開,將尖銳疼楚壓下。
她怔了怔,抬起濕紅的眼望向他,小聲道:
「……真的不那么疼了。」
晏無涯坐于泉中濕石之上,伸手將她輕輕攬近,安穩地帶到自己腿上坐著。掌心仍托在她腰后,力道穩而不重,像是怕她一時坐不住,牽動了傷處。
他靜了須臾,才低低開口:
「待傷養好,你便要離開?」
宓音的神情里盡是不捨與難過。她垂眸咬唇,像是怕一出聲,眼淚便會落下。
當她抬眼望他時,墻上鬼火輕輕一晃,幽幽火光映入他眸底,竟將那原本沉黑的眸色映出幾分近乎妖異的深紫。
她驀地一怔,臉色微變,身子也下意識僵了一下,像是那一幕又猛地撞回眼前。
——深冷紫眸,鎖鏈纏腕,寒意直逼入骨。
——你選。要哪兩個死。
晏無涯眸色微凝,掌心仍托在她腰后,只低聲喚她:
「宓音?!?
他似是明白了什么,緩緩牽起她的手,輕輕貼上自己臉側:「是我。」
宓音呼吸微亂,淚意漫上,肩膀微微發抖:
「那夜那樣……也是殿下……」
晏無涯沉默片刻,喉間微微發緊。
隨即,他伸出手,輕捧她的臉,眸子沉黑,嗓音低?。骸缚辞宄??!?
話音落下,他先輕輕吻上她眼角,將那將墜未墜的淚一點點吻去。
宓音睫羽一顫,眼淚反而落得更兇。
晏無涯沒有停,只順著她濕潤的眼尾往下,極輕地吻過她面上淚痕,接著又吻了她的眉心。
宓音胸口起伏得厲害,眼圈通紅。下一瞬,他的吻落在她鼻尖,停了停,氣息低低拂過。
她終于再撐不住,哽咽一聲,抬手抱住了他。直到此刻,才終于敢把驚惶與委屈一點點都哭出來。
他心尖驟然刺痛,仍不敢將她抱得太用力。掌心小心地托著她后腦,指腹順著柔軟發絲,一下一下輕輕撫過。
這一夜,晏無涯替她換藥、重新包扎過后,沒有再多碰她,只將人安安穩穩攏在懷里。
待宓音累極睡去,他仍睜著眼,望著帳頂,一夜未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