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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無涯出發(fā)去霜眠谷后,幽漠殿忽然空得發(fā)悶。
宓音百無聊賴,于銅盆中裝了水,指尖輕觸水面。
看命之人無法窺看自己的命運,卻仍能從水中照出些舊影。她偶爾有感,便會看上一二。
波紋于水面漾開,光影漸漸凝實——
……
那年她五歲,與族中孩童在河邊抓魚。
她一雙小手撲進水中,竟緊緊抓住一條娃娃魚,笑得眼如彎月。
驀然,河面倒影一扭,像被誰從底下攪亂。她眸子睜大,頸側命花倏然顯形,瞳色由烏黑轉作淡紅——
一連串的畫面毫無預兆地竄入識海。
村莊井水變黑,街巷死寂。
男子、女子、老人、孩童,皮膚蠟黃,尸橫遍地,惡臭瀰漫。
她嚇得手一松,尖聲哭叫,娃娃魚滑回水里。
族中長老得悉后,下令封井,改取水源。幾日后,叁里外的村落果然起疫,他們的村莊卻避過一劫。
自那日起,長老們確認她乃圣女轉世。宓音也再未像其他孩童那般,自由玩樂。
八歲時,她的看命之能漸有所成。
族中卜掛、問兆、下咒、鎮(zhèn)煞之術,她也學得七七八八。
每日天未亮,便有人捧著龜甲與籤筒候在屋外——問婚喪、問病厄、問遠行。
宓音端坐案前,雙腳還垂不著地,卻要學著像長老那般沉穩(wěn)。
她每開一次命境,求卦之人便割出一縷神識作供,滋養(yǎng)她那雙能看命的眼;而供奉的人則臉色一白,像忽然被抽走了一點力氣。
族人望她的眼神,早已不再是看孩子,而像看一盞燈。只盼她亮著,不許她熄。
圣女注定短壽。十歲那年,她于命鏡中見到一白衣男子。只要能找到他,與其交合,她便能續(xù)命,也毋需再以神識餵養(yǎng)看命之能。
十六歲,她離開村莊,踏上了尋找晏無涯的旅途。魔界離巫族極遠,她長途跋涉,奔波勞碌,命花一寸寸長開。
十九歲,她終于在魔市遇上那命定之人——他卻是一個少年。她秀眉輕皺,他確是命鏡中的白衣男子,怎會是個少年模樣呢?
同年,她引導他迎來天劫,長成男人。她續(xù)了命,卻把身心都交了出去。
后來的日子……
晏無涯的溫柔與霸道,像一張網(wǎng)。從魔宮,到玄蝕林、玄潭,乃至魔界邊陲的荒冷之地,都留下她被他抱過、吻過、佔有過的痕跡;像是他故意將她的氣息寫進每一處角落,教她無處可逃。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那樣受人掌控。可更令她羞赧的,是她竟不討厭,甚至貪戀。
她不必再端坐案前,聽族人一聲聲叩問;不必再替他人的選擇背負因果;也不必再逼自己沉穩(wěn)如長老——她只需聽他的。
當選擇被取走、只能服從時,她竟感到一種久違的松懈,像終于有人接過她肩上的重擔。
那是一種安心。
……
宓音回過神,才發(fā)覺自己指尖仍沾著水。
她像做賊似的四下看了一眼,確定殿中無人,這才將手指伸向木案。
指尖輕輕一劃,水痕在案上拉出一筆——
晏。
她心口微跳,又劃下數(shù)筆——
無。
最后一字落下——
涯。
叁個字歪歪斜斜,水痕很快便要乾去。
宓音盯著那字看了片刻,忽地抿住唇,傻傻地笑了起來。
就在此時,殿內(nèi)的鬼火驟然晃動,墻上影子被拉得歪斜詭異。
宓音心頭驟跳,抬眼望去。殿中一處光影倏然扭曲,下一瞬,叁道人影無聲顯現(xiàn)。她先是一驚,幾乎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可待看清來人,胸口卻又像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
最前方那人身形清瘦,灰白長發(fā)整齊束于腦后,身披深青巫袍。
他身側的是祭師,月白祭袍曳地,懷中抱著一面骨鏡,鏡背巫紋交錯。而最后那名女子,一襲墨青窄袖巫衣,發(fā)髻緊束,鬢邊已染了些白。她望向宓音時,眼底掠過一絲難掩的心疼。
宓音怔怔望著他們,唇瓣輕動,聲音竟有些發(fā)乾:
「……徐長老,祭師,蘭姑。」
蘭姑眼里先是一松,像終于確認她安然無恙。
徐長老的目光落至她頸側,見那曾盛命花之處已然光潔,這才低低開口:
「你性命無礙,便好。」
宓音的鼻尖莫名一酸,低聲問道:「你們怎會……在魔宮?」
祭師平靜道:「若我等不來,還不知你要被魔契困到幾時。」
「魔契」二字落下,宓音睫毛微微一顫。
徐長老的聲音沉穩(wěn)而冷靜:「當年讓你離族,是為尋命定之人續(xù)命。如今你既已續(xù)命,本該早日返族。可族中等了這么久,等來的卻是你被魔界皇子以契扣下,強留于魔宮。」
宓音喉間一緊,垂下眼眸,雙手緊握在身前,像又回到了年少時立于長老面前聽訓的模樣。
魔契確實是晏無涯誘她所立。她若說自己從未被逼、從未受制,那是連自己都騙不過去。
可不知為何,心頭竟泛起一陣羞愧。
祭師接著道:「續(xù)命之事既成,你與那魔界皇子之間,原也只是一段命數(shù)所牽的因緣。因緣既了,你自當回到正途。可他以魔契拘你,強留你于身側,這已不是續(xù)命,是強佔。」
宓音胸口一亂,忍不住抬起眼,低聲反駁:
「他……并未苛待我。」
話一出口,殿中便靜了一瞬。
徐長老眉頭微沉,祭師神色未變,蘭姑卻像被這一句刺了一下。
徐長老看了她片刻,終于沉聲道:「你對他動情了。」
宓音身形微顫,垂首不語。
蘭姑的聲音極輕,帶著心疼:
「圣女,你糊涂了。」
「他以契扣你,待你如禁臠一般養(yǎng)在魔宮。魔子豈有真情可言?」
那雙淡紅眼眸霎時盈了淚,她想說——不是那樣的。
可偏偏,「魔契」、「強留」、「受制于人」……每一樣都不是憑空捏造。她連一句乾脆的反駁,都說不出口。
祭師平靜道:「我等已觀察多時,趁著今日那魔界儲君與皇子皆不在,特前來與你商討離開之法。」
宓音猛地抬頭,腦子瞬間亂了:「可……可我的魔契……只有五殿下能解……」
徐長老哼道:「魔界之人自視過高,自是那樣認為。」
祭師垂眸望著懷中骨鏡,鏡中映出的只有那張肅冷面容,可他卻看到旁人難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