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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黨麗萍只要跟王宜民吵架了,無論怎么裝無事發生,他永遠都很快就能發現,然后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廚房或者樓梯間里冒出來,問她怎么了。
然后回屋里,給正在哈哈哈地看電視,或者在擺弄小兵人的王昱一腳,叫他去安慰自己。
而王昱是個遲鈍的睜眼瞎,總是被踢了還在嘟囔:啊?媽哭啦?為啥?剛吃飯不還好好的嗎?嗯不好?哪里不好了?我看著挺好啊,很正常……
王醒慧眼如炬,黨麗萍在他面前偽裝不住,索性眼淚流下來了,淚眼朦朧之間,她干脆伸手把嘴一捂,順勢崩潰了。
“……撒謊……”
王醒看她慢慢垮到右邊的扶手上,閉著眼睛涕淚橫流,聲音哽咽又嘶啞。
“是……不是、我撒了太多的謊……把他害死了啊……”
“這兩天我其實一直在想,想他為什么……結果我想起來好多,他說、哬!開廠太累了,他不想開廠了……他說他想去綠化帶上開挖掘機,想去有錢人家當一條狗……”
“醒醒,你知道我都是怎么跟他說的嗎?”
“我說他、不知足,別人想開廠還沒有呢,他能累過打螺絲的?我、我叫他順其自然,別想那么多……”
“但其實我心里,我知道他挺難的,要背那么多貸款,你爸還老罵他。”
“可、可我就是一次都沒跟他說過,不想開,就算了……我為什么不說呢?”
這天黨麗萍哭了很久,反反復復地自責,怪她自己不支持王昱。
王醒也不打斷她,坐在旁邊給她遞抽紙,等到她眼淚流不出來了,才安慰了幾句。
“我覺得不是這樣的,如果你不支持,他就活不下去,那他算什么?靠你的支持為生的寄生蟲嗎?另外,爸和我也沒有支持他,我們是不是也害死了他?”
黨麗萍怔怔地,說她不是這個意思。
王醒說:“我知道,我這么說,只是不希望你鉆牛角尖,把他的選擇和你劃上等號。但是說了,估計也沒什么用。”
生死關是人間最大的難題,誰能說不想就不想?
不過他還是啰嗦了兩句,黨麗萍需要安慰,而真正能夠安慰人的,或許不是話語本身,而是發出它的那種心意,關心、憐憫、不帶惡意。
黨麗萍擦了下眼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有用,你回來我其實挺高興的,可能,看著不太像哈。”
王醒說像,他看得出來。
阿姨張媽也看出來了,因為他沒來之前,黨麗萍根本不說話。張媽于是趁熱打鐵,張羅他倆吃飯。
王醒上桌,陪了幾口,黨麗萍吃的很少,他也不催,只找些話題,跟她說話。
恰好客廳里也有個玻璃缸,但它扁長一些,風格跟辦公室的也不一樣,是那種沒有水草的,一層白沙上面擺一個樹根樁子,里頭養一大群白色的小魚,尾巴下面統一有條黑色的斜線。
這個缸倒還是清澈的,就是魚不游動了,全縮在左邊靠里的那個角落里。
王醒看見它們,自然地想起找照片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