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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這個兒子我教了二十多年,一點都學不進去,娶了個媳婦也不是個能撐門立戶的,孫子也……”老人長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后繼無人,就是把心操碎了也沒有用。
“我家愛民去了,幸好還給我留下了孫子,喏,這是我大孫子大朝。”沈抱石向自己的老友介紹自己的孫子,雖然臉上是那種隨隨便便介紹下的表情,但是心里已經(jīng)有了幾分顯擺的意思。
白發(fā)徐老頭打量了一直坐在旁邊的沈何朝一眼,只見他目光清正,神色平和,心里已經(jīng)是又嫉又羨。再拉過沈何朝的手一看,虎口厚繭,指間有力,腕部筋肉結(jié)實,好一雙標準好廚子的手,胸腔里的酸水就開始咕嘟咕嘟冒個不停。
好苗子啊,還是個肯下苦功的好苗子。
看著對面老伙計得意的表情,徐老頭生生把涌到舌尖的酸水咽了回去,不能說酸話,說了這老小子更得意了。
“我怎么記得你有兩個孫子?怎么就帶出一個來?小的呢?”
嘿嘿,說起小孫女,沈抱石又添了兩分得色,他破天荒地翹起了二郎腿,好讓別人都看得見他腳上這雙嶄新的藍色運動鞋。
“小的念書有天分,現(xiàn)在擱腐國念大學,念完大學還要念碩士,學費都不用掏。”腳晃啊晃。
徐漢生只當自己看不見那雙怎么看怎么別扭的鞋子。當他不知道?一準是他孫女孝敬的,這老小子這么些年一直這樣,有話不往明了說,有屁凈找沒人的地兒放!
“那你們家那把折燕刀,你大孫子能用了?”想起老沈家祖?zhèn)鞯膶氊悾鞚h生忍不住問了出來。
“他隨了我和愛民,用金柄刀不錯,用折燕,缺了那份巧勁兒。”沈何朝用不了折燕刀,沈抱石的心里不無遺憾,但是想想至少沈家的手藝能在自己的手里傳下去,也就不覺得有多少不如意了,幾代人都用不得,也不差大朝這一代了。
“自從你們沈家的勾魚刀在洋人來的時候弄沒了,你們這百多年一直沒人用折燕刀啊,真可惜了一把好刀。”
徐漢生嘖嘖嘆了兩聲,總算把肚子里的那點小羨慕給壓了下去。
你后人有本事又咋樣?老祖宗傳下的東西你們還是用不了!
“說到折燕……”沈抱石腳也不搖了,臉上也不掛笑了,擺擺手,把沈何朝打發(fā)了出去——小膩歪該吃東西了。
抬眼看看屋子里就自己和這個老發(fā)小,沈老頭終于有地兒吐自己的苦水了,“不是沒人能用……我那個小孫女,天生味感過人、手臂有力,腰肩臂膀無一不是天生的廚子料,說起來比大朝勝了何止三分……唉!”
”吹!這么好的孫女你忍心讓她不學廚藝?“徐老頭滿臉寫著不信。
“誰讓我欠她們母女倆的……這些年她媽媽也就來了兩封信,一封是讓小夕好好上學,一封是要給小夕出國做擔保,一句也沒提現(xiàn)在過的怎么樣。我想著小夕媽媽在國外日子可能也不咋樣,等過兩年讓小夕改了姓,我也就算是沒斷了老何家的香火。”
那天那通電話思來想去可能就是何勉韻打來的,八成是為了找大朝,小夕讓給老何家是沈抱石早就決定的事情了,大朝,哼哼,她想也別想。
簽了斷絕書,就甭想再回頭!
“唉,你們家里……也都是冤孽呀。”徐老頭舉了舉手上的小酒盅,一口酒悶進了嘴里。
再好的孫子孫女又怎么樣?一個是啞巴,一個學不得廚藝,又能比自己省心到哪里去呢?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想要傳下去怎么就這么難?
兩個老人同時發(fā)出了一聲嘆息,喝酒,繼續(xù)喝酒。
天上只有一輪如鉤的殘月,沈何朝蹲在院子里給小膩歪喂著羊骨頭碎。
大白羊湯熬煮的時候全靠火力,不添鹽味,這些熬剩的骨頭正好適合不能吃重鹽的小膩歪。
不知道妹妹現(xiàn)在在干什么,剛剛腐國剛過了中午吧?中午妹妹吃了什么呢?
今天這家雖然羊肉切得不好,胡椒粉的質(zhì)量也不好,但是熬湯的功力很到位啊,如果光用這個湯,把羊腿肉切成薄片,撒一層白胡椒粉,放點香菜和蔥花,妹妹一定喜歡。
或者是把羊腩肉切成大塊,把刀削面煮熟了,鋪上肉塊,放一勺辣椒,用滾燙沖上去,再撒點香菜沫子,這么冷的天妹妹也能吃上一大碗的。
前幾天妹妹說腐國人都吃土豆,土豆能怎么吃?煮熟了沾鹽吃么?把土豆切成片干鍋烘出來再淋一點糖醋汁,妹妹會喜歡吧?
小膩歪把幾塊骨頭上的味道都舔吮干凈了,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沈何朝的手指頭。
沈何朝輕笑了一下,抬手彈了一下小膩歪的腦門。
自從溺水之后,沈何朝的工作少了不少,人也捂白了一些,二十二歲的年輕人穿衣顯瘦脫衣有肌肉,一層黝黑漸漸褪去,他的眉目之間和他妹妹添了幾分相似,加上臉上常帶著幾分靦腆的笑容,無論誰見了都要贊上一聲俊秀帥氣。
他和身在遠方的妹妹都在成長著,曾經(jīng)的他們像是角落里掙扎的雜草。
現(xiàn)在的他們像是兩棵茁沉默的樹,各自成長,相互支撐。
月上中天,沈何朝架著喝多了的沈抱石回到客房。
“大朝!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小夕啊!”醉眼朦朧中,老爺子終于說出了自己憋在心口十幾年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