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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席叔叔最終選擇了你,不是嗎?”她淺笑著。
“席先生確實比他更合適。”她刻意放輕聲音,像山間晨時的稀薄霧氣,伸手抓去,只能觸到一掌濕潤。
不知她出于什么想法說的這句話,或許根本算不上認可,席宥珩卻久違地感到心尖縈繞起一股微妙緒苗。知道她說的是身份、地位、處境,他卻覺得兩人相配的不只有這些。
席曄低低嗯了一聲,略微偏頭,掩去唇邊清淺的笑意。
商枝是真的這么認為。
席曄紳士做派,姿態得體,舉手投足間透漏出精心教養的優雅,是上流社會豪門規矩滋養的產物,只是他嘴邊噙著的笑里總似藏著幾分銳利,可以窺見他骨子里具備的商人潛質。席宥珩則相對雅淡些,待人、接物,幾乎處于波瀾不驚的狀態,不刻意熱絡,不顯疏離,他很平和,不帶攻擊性。
他是從商業家族里蔓延出來的另類旁支。
商枝不是一個喜歡作比較的人,但在此刻心里的天秤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偏向后者。
思想至此,心里頭略略窘然,不大自在,便生了逃避的心思,知會過后就匆匆忙忙尋父親去了。
商長柏所在的休息室離宴廳不算遠,走幾步就到了,商枝推開房門,卻迎面撞上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阿姨?”
韋黎目光掠過她,唇角含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倒是沒什么心虛感,禮貌點點頭,繞開她徑直走了。
商枝暗自奇怪,瞥了眼韋黎離開的背影才走進去。
“爸。”
商長柏低著頭,不知在整理什么文件,聽見聲音抬頭看了眼,“你婆婆才走,早知道你來,我就讓她多坐會了。”
商枝偷偷腹誹,父親這句話可說錯了,要是知道自己這么快到,韋阿姨根本就不會來。
才剛坐下,就被父親接下來說的話鎮住。
他說:“我們剛剛還聊到你們小兩口,郎才女貌,感情又穩定,實在叫人欣慰。”
······什么?她一時怔住。
他們之間,原來還有感情一說嗎?
商枝眉尖微擰,勉強扯出一抹笑,“爸,怎么突然說這個?”
窗外隱約傳來賓客的笑語,襯得休息室內愈發安靜。商長柏繼續翻看文件,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成了唯一的回應。半晌,他才淡淡道:“女人終究是要回歸家庭的。”
“要是再生個孩子,這個家就更完整了。”
語氣是慣常的和緩,卻透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商枝倒茶的手微微晃動,險些潑灑,聲音卡在喉間,比呼吸還輕。
“···爸爸?”
商長柏面容依舊平靜,沒有肌肉擠壓,臉上溝壑很淺,她卻陡然生出一股子畏懼,垂下眸,見杯中茶湯微漾,水里映出自己的倒影,絞碎又拼合。
“可我還在上學······”
“那是現在畢業晚,以前女人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孩子都不知道生幾個了。”
商枝沒有看他,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我不清楚您之前跟席叔叔合作的具體內容,但是絕對不包含‘維持和睦的婚姻關系’以及‘繁衍后代’,您可以告訴我為什么會突然產生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嗎?”
“什么您不您的,好好說話。”商長柏耷拉下臉,神色陰沉。
她更加覺得很不可思議,一時無法理解父親生氣的原因,難道對長輩講話用敬語也是錯嗎?
無奈地嘆口氣,“我不說就是了。但是爸爸,雖然我的生命是您···你和媽媽創造的,可我的人生屬于我自己。有的人窮極一生只為追求理想,有的人摒棄理想成全家人期望,我達不到那樣崇高的緯度,卻也明白一點,相夫教子,從來不是我的追求。”
她站起身,聽見木質椅腳在地板上劃出短促的哀鳴。
“女兒不孝,做不了爸爸期盼的溫室花朵,女兒只知道,一棵山野間自由生長的樹,或許枝干歪斜,或許挺拔巍峨,無論長成什么樣子,都是它自己的選擇。”
“你要去哪?回來!”
商長柏雙頰的橫肉向下耷垂,隨著怒喝微微顫抖,他張了張嘴,嚴厲的話已經涌到嘴邊——本該是場雷霆震怒,可不知為何,看著女兒黑白分明的清亮眼眸,一時又不知該往哪里發泄。
商枝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變化,只覺得有些疲憊,還有一種淺淡的難過。
父親很少對自己發火,可是每次一旦涉及到她的婚姻,父親就會像變了一個人,不再是那個疼她、愛她的父親。
但······今天畢竟是父親壽辰,她實在不愿意在這樣的日子吵架。
商枝抿起唇,將未盡之言盡數吞下,不再爭論,轉身離開。
宴廳后門外是一條長廊,酒店工作人員都從前門進出,很少有繞遠走后門的,賓客也都在會廳內,因而長廊此刻較為安靜,除她以外再不見人影。
她想找個地方透透氣。忽然覺得場景有些熟悉,上一次類似這樣···還是在那場慈善晚宴。
無奈笑笑。
走廊兩旁相對擺放著雅致的鮮花與瓷瓶,嬌貴的花插在脆弱的瓶里,她連經過時都只敢小心翼翼。可惜,還是有一處不慎遭難。不知道是誰將它踢翻后又扶起,瓶身周圍散落了幾片殘瓣,叫人不由生出憐惜惋意。
商枝垂眸看去,對著瓶中花喃喃低語:“他們發現你的美麗,于是將你囚禁在這里,欣賞你卻不善待你,你看,他們愛的從來都不是花。”
席宥珩原本只是出來回電話,沒想到碰巧撞上妻子。觀她情色不佳,便沒上前打擾。
卻是聽懂她這寥寥幾語。
他們愛的從來都不是子女,是財富,是地位,是前程,是自己。
這時候他更加深刻地意識到,商枝與他確是一類人。
只是自己對她比從前多了些疼惜,看著她憂傷,他的心也低落不少。
她此刻會很渴望一個溫暖的擁抱嗎?
他能給她一個擁抱嗎?
席宥珩在這邊腳步躑躅、猶豫不定時,那頭商枝已經重新收拾好心情,撿起花瓣放進一旁的綠植盆栽里,而后再度踏進宴會廳。
“圖嘉?”見到孟圖嘉,商枝很意外,沒想到父親居然還邀請了孟家。
“我爸在國外談生意,我弟也臨時有事脫不開身,所以由我代為出席。看看,三份禮物,一份都沒少。”孟圖嘉晃晃手中禮盒,笑意靨靨。
商枝接過禮物,帶她坐下,“父親沒告訴我你會來,這么遠,累了吧?早知道我一定去接你。”
“不用不用,多大點事。”孟圖嘉擺擺手,找侍應生點了兩杯飲品。
咕嘟咕嘟一陣猛喝,才緩過勁似的,一臉饜足:“終于喝上這一口了。”
商枝好奇,“這么好喝?”
“這家酒店的小甜水很出名的,我以前住過,好久沒來,果然還是這個味兒。”
她點點頭沒再問。
兩人又聊了一會,孟圖嘉飲品喝多了去洗手間,商枝看著桌上喝空的杯子,終究沒抑制住好奇心,也點了兩杯。
冰涼的液體入喉,甜中帶著一絲酸的果味裊裊彌漫,清爽又利口,果然好喝。
原來小甜水就是果汁。她一下子明白了,嘬著吸管將果汁喝了個干凈。
······
嗯···暖空調打太高了嗎,怎么貌似有點熱?她微微蹙眉,又點了一杯冰飲適才覺得有所緩解。
但她很快察覺到更大的異樣。
起初是舌尖泛起一陣金屬味的腥甜氣,漸漸的,太陽穴的存在愈發明顯,突突、突突,仿佛有細小而繁多的魚群在血管里逆流而游。
皮肉、骨頭、血管,都變得軟綿綿的,不,不止身體。
軟,好軟。地上鋪了毛毯嗎?她沒印象。她是···嗯,是誰來著?噢,是海綿。
蒙蒙昏昏站起身,又覺得自己其實是浮萍。飄的,浮的,東搖西蕩,不能隨心所欲。
世界天旋地轉,浮萍顫顫巍巍,渴求一處支撐地。
“啊呀——”她邁起步,左腳絆住右腳,一個不慎趔趄傾倒,正巧栽進后方男人的懷抱。
“找到了,”她仰起頭,盯著他笑,“——石礁。”
席宥珩顧不上聽她說話,想攙著她站起來,卻很快發現女人的身體柔軟得厲害,仿佛天生沒有骨頭。
竟連獨自站立都做不到。
孟圖嘉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二人在桌前拉拉扯扯,還覺得奇怪,再定睛一看,桌上赫然多了幾杯空玻璃杯。
······不會吧。
快步走到他們跟前,見商枝雙眼迷蒙的松弛模樣,心道不妙。
“我就離開了一會,她竟然喝了這么多······”
席宥珩抱著商枝,側身問她,“是酒嗎?”
孟圖嘉艱澀地點頭,還有些愧疚,“是,怪我沒說清楚,這種酒沒有酒精味,很好入口,她應該是不知道才喝多了。”
“我送她去樓上房間休息,麻煩你幫忙告知商伯父一聲。”
“沒問題,交給我。”
看著男人平穩中夾雜著兩分匆忙的腳步,孟圖嘉莫名生出一個念頭——其實商枝之前說的話并不完全,用利益捆綁的婚姻···也未必不會有真情。
真情······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