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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譚家小姐,今天突然要只身去上海,實在古怪稀罕,張余心里不免狐疑:“您這是,要去上海探親?”
譚五月思索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些遲疑,不安地攥著衣服下擺。
人道是,做他們這行當的,每日送往迎來,不問緣由,不問去處。張余見她面露難色,也按捺不多問了:“您先歇著,里邊有伺候小菜的,開船了且聽吆喝便是。”
風有些大,張余給譚五月端了一壺熱水,給她捧著暖身。
這熱水還沒涼,譚府的人先來了。
十來個人排開來,踩得甲板沉甸甸的,宛如一道人墻遮天蔽日。張余從船艙里探出個腦袋來,見這架勢,又默默避了回去。
“請回吧。”領頭的家丁說了第三遍。他已有了些年歲,身子微微佝僂,聲音在獵獵的風里顫著。
譚五月低著頭,就跟沒聽到似的,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逝去了,沒一會兒,眼淚啪嗒啪嗒落在腳邊。
來“請人”的家丁,來的匆忙,也沒請示該軟該硬,看見小姐落淚,大氣兒不敢喘,只能杵在一邊,靜靜地等她。
突如其來的一聲船笛,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高亢的聲音猛烈地撞在心上。
譚五月挪了挪步子,把沾濕的痕跡踩在腳底,抬頭道:“我不嫁。”也不知說給誰聽的。
風還是冽,濕涼的眼淚擦干了,眼眶和鼻頭都發燙。更燙的是心里頭的一股血,翻騰得厲害,像是要噴薄而出。
這譚府,這整個鎮子,都是一座牢籠。
譚五月以前從未覺得自己是籠中的雀兒,而今才恍然看清自己的模樣。
當她在阿婆身邊看到王大娘時,更確信了這一點。
“譚家的小姐,怎么一個人往外跑。”王大娘語氣半是責怪半是討好,“多虧我給撞見了,要不然出點什么事兒來——”拖著長長的尾音,視線從譚五月身上,轉向阿婆。
“小腳婦,誰家女,裙底弓鞋三寸許。下輕上重怕風吹,一步艱難如萬里。”譚五月輕飄飄地念出幾句話。
這還是柳湘湘當初教她的,沒想到會再派上用場。意思再明確不過,揶揄王大娘那一雙小腳兒,沒法往外跑。
譚五月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沒有柳湘湘三份譏笑兩份揶揄的勁兒,眼神也不似那般靈巧,反倒木木地盯著腳尖,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這幾句民謠,可得罪了堂上兩位“小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