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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她所言。
他機關算盡,用自己的淚去得她憐惜。在她面前俯首帖耳,搖尾乞憐,掩藏住自己的不堪和手上的污血。
可現實就像那面銅鏡,將他頸側的血、他的污穢陰暗照得無處遁形。
柳安予一直都知道,只是她不想管。
她隨口說的那盆花,是他為李琰殺了三十二個人換來的嬌蘭。
她的聘雁是他蓄意宰的,她和李璟的生辰八字,也是他偷換的。
他不是什么光風霽月的人,只是在柳安予面前掩藏得很好,不,或許也不好。
如果真得掩藏的好,柳安予不會問出那一句冷言——
你偷來搶來的姻緣,受著也能心安?
僅僅只是思及此句,顧淮的心臟便一陣一陣地抽痛,他忙不迭裹緊身上的斗篷,鴉睫顫抖,冷得忍不住打顫。
柏青見狀連忙建議,“公子,郡主已經回屋了,咱也回去罷,站這兒冷。”
顧淮沒有轉身,他望向長廊外紛紛揚揚的大雪,言語惆悵,泛著無邊的苦澀,“我以為。”
“雪不下到我身上,我就不會冷的。”
他徹底被她厭棄了。
第60章 60 人質
顧淮身著墨綠官服, 那綠襯得他肌膚發亮,松肩鶴頸,雪落肩頭, 幾粒灑落鼻尖, 旁的官員多多少少都動一動, 撲落身上蓄積的雪,只他站得筆直。
李琰站得離他不遠, 朱明衣加身,昳麗的眼中滿是得意。隨著殿門打開,兩側官員站齊,左文右武, 捧著笏板穩步走進文德殿。
“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精神不振, 看起來較前些日子消瘦許多, 龍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他煩躁地蹙眉扶膝,平聲答了一句,“眾卿平身。”
新任的刑部侍郎蘇季拜了一拜, 說的不過是老生常談的內容。他是踩著沈忠的尸首上來的,既有前塵,蘇季自然謹言慎行許多, “大殿下慨然犧牲, 七殿下流放蠻夷, 如今叛亂未平,天下人心惶惶, 急需有人站出來做個表率。”
“蘇侍郎言之有理。”左相出列,捧著笏板拱手, “當務之急,是要抓緊派人趕往蠻夷鎮壓叛軍。”
“不是?”蘇季一愣,不知道左相是怎么將話頭拐到這上面去的,他抬頭偶然發現皇帝警告的眼神已經掃了過來,便也不敢再言語。
二皇子黨不止他一個,沒有他,自然也會有官階更高的人來說話。
果不其然,左相話音未落,顧淮便張口接來,“那左相,想要派個什么人?”
左相看他一眼,眸底情緒復雜,卻還是舉著笏板繼續道:“自然是領軍的將才,官階身份又不能小,這才能彰顯皇家重視,撫慰民心,又能接上大殿下的擔子,得以將叛軍鎮壓。”
“那依左相看,誰能勝任?”皇帝的手指不安地輕叩膝蓋,順著他問道。
左相躬身將笏板舉至齊眉,回稟道:“依老臣看,都虞候顧淮顧大人,亦可勝任。”
皇帝不動聲色地抬了抬眉,眼中劃過一絲考量。
人盡皆知,如今叛軍就是一塊燙手山芋,可左相像是不知其中兇險,竟坦蕩蕩地將自己的愛徒推舉上去。這知道的,清楚左相是對顧淮的信任,這不知道的,還以為左相對顧淮是恨之入骨,唯恐他日子過得舒坦。
但左相想得多,他知道顧淮會武,兵法謀略于胸,不輸旁人,如今官居都虞候,雖在殿前司里做事,卻處處受限。
因著自己的緣故,皇帝不肯再升他官職,但若是有了軍攻,皇帝就是不想,也得放權給他——
這是左相的陽謀。
“微臣不愿。”顧淮破天荒地駁了這句話。
皇帝挑眉,對這種昔日師徒反目的戲碼喜聞樂見,“那愛卿如何以為?”
顧淮抬眸與左相對視,竟讓人莫名嗅出了一絲劍拔弩張的氣息,他緩緩道:“左相對微臣有恩,按理說,微臣不應駁斥,只是左相倚老賣老,仗著恩情不知坑害微臣多時。”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他們看著顧淮的脊背,不敢想適才那么大逆不道的話,竟是從他這個有名的儒士口中說出的。
顧淮還在說,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先前秫香館一案,左相推舉微臣,雖查案有功,助微臣晉升,卻損害了微臣的名聲。”
“為了查案,微臣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上街時還被百姓扔過爛菜臭蛋,辱罵之辭不堪入耳,如今還心有余悸。蠻夷叛亂,微臣雖為武官,卻是習文出身,脊骨斷后重塑,手無縛雞之力,領軍出征豈不兒戲?”他蹙眉不解地看向左相,“先生,您到底是要徒兒好,還是要置徒兒于死地?”
聞言,眾臣皆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見他身形清癯,手腕見骨一般,便不由得咂舌感嘆。
左相見他,眸底滾過一縷復雜,卻沒有戳穿他。
“成玉,你!”左相順著他的話,橫眉怒瞪,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竟是如此貪生怕死之輩?!”
“左相。”顧淮斜睨地瞥了他一眼,聲音發冷,“慎言。”
昔日愛徒如今變成這般模樣,左相心如冷潭,原本的滔天海浪漸漸平息化為死寂,冷得汗毛豎起。
左相怒哼一聲,拂袖撇開眸。
李琰不動聲色地抬起眼,目光在兩人間游移,登時起了興味。
“那依顧卿所言,該當如何?”皇帝多了些坐不住的煩躁,他說完這句話,轉過頭便招手叫蕭寧來近前。
顧淮輕瞥一眼,恭敬地答道:“不如,求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