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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淮收到回信時,柏青正巧在旁邊。
顧淮也不藏著掖著,刻意炫耀,當著柏青的面打開。
“多畫春風不值錢,一枝青玉半枝妍......”柏青看得一頭霧水,撓了撓頭,“公子,這是什么意思?。俊?
顧淮眼中露出笑意,手指把玩著那枝蘭花,花瓣微枯,帶著淡淡的香氣,好似柳安予指尖余溫還未散去,“它的下一句是,山中旭日林中鳥,銜出相思二月天?!彼麤_柏青挑了挑眉,得意道:“她想我。”
?柏青笑得很不禮貌,唇角僵住,無奈汗顏。
公子你笑成這個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郡主給你說什么驚世駭俗的情話了,合著就是這么一句......柏青不懂文化人的拉扯,但也只敢在心里吐槽幾句,面上還是承著笑,“那成,公子還有啥要帶的嗎?郡主讓馮大人給我捎了句話,要我過去?!?
“?”顧淮抬眼蹙眉,眸子在柏青身上上下打量,給柏青都看毛了,柏青心里正打怵呢,只聽自家公子來了一句,“你憑什么?”顧淮眸中不解。
公子你講話真的很傷人......柏青的禮貌笑容出現一絲裂縫,卻還是帶著笑意解釋,“許是郡主有什么要叮囑我的罷?!?
顧淮想了想,點點頭,“也是,想來也沒旁的理由?!彼鋈幌肫鹱约涸谛胖懈媪藸?,頓時心虛起來,摸了摸鼻子,擺擺手,“行了,你去罷,快去,別讓郡主等急了?!?
“好好好。”柏青無奈拱拱手。
“哎,等會兒!”柏青剛走到門口,顧淮又叫住他。
他趴在榻上,仰起臉,“幫我找個小瓶子灌上水,將花插起來,擺在我旁邊這個書案上就好?!?
“是——”柏青拉長聲音,又一個急轉彎轉過身幫他弄。
顧淮的眸子落在那枝蘭花上,心中浮現一絲暖意。
寫信真好,還能收到花。
顧淮半張臉陷在臂彎里,眉眼帶著笑意,他還要寫,日日寫,月月寫,一天都不會落!
*
玉珠堂里只有一個學生,學生也只有一個老師。
柳安予日日大敞著門,悉心教學,從四書五經講到孔孟,枯燥的知識從她口中說出來,好似被賦予了靈魂般生動有趣。玉珠堂外本在看熱鬧的人漸漸淡去,偶爾留下一兩個小女娘,眸中帶著點渴望,聽上一段學。
柳安予剛開始還試圖把她們叫進來,人還未出學堂,小女娘們便似鳥獸受驚四處逃竄,眨眼便沒了蹤跡。
一來二去,柳安予也不再管著,只是在門口放了幾個小凳子,由著誰站著聽累了,可以歇歇。
讓柳安予更為頭疼的,是顧瀟瀟。
起初她還知道裝幾日,搖頭晃腦聽著,不一會兒便垂下頭去呼呼大睡,被柳安予訓了好幾次都不長記性。
好在柳安予有妙計,叫她日日含著薄荷葉,口中清涼,倒是抑制了一些。
這不睡了,顧瀟瀟便把心思放在了吃上,趁著柳安予伏案翻書,飛也似地將罐子里的果脯塞進口中,柳安予一瞥眸,她就嚼嚼嚼,一轉身,她就嚼嚼嚼......
直到有一次玩脫了,剛塞了一口堅果,柳安予便指著書,讓她念第二段的內容。
?!顧瀟瀟登時汗流浹背,試圖把堅果藏在舌下,誰知張口便含糊不清,一時緊張,還咬碎了堅果發出聲音來。
“顧!瀟!瀟!”柳安予氣得胸膛顫抖,拿出戒尺指著她,“吐出來!”
顧瀟瀟蔫巴巴的,小心翼翼的觀察著柳安予的神情,試探性地將嘴里的堅果吐在帕子上,顫巍巍地遞上前。
“手里的?!绷灿枰а溃媒涑咔昧饲脮高叀?
顧瀟瀟依依不舍地抱了抱自己的小罐子,輕輕將罐子推到柳安予面前,垂下頭去無措地捏著自己的衣擺,聽候發落。
“你除了吃喝玩樂,你還會干什么,我講的東西就一點都叫你聽不進嗎?”柳安予是真的氣到了,她拿著戒尺狠狠敲在桌上,“上著課,你還能吃堅果,你當我這是什么地方?供你消遣的飯館嗎?!”
“老,老師,我下次不吃堅果了,不吃了,你別生氣?!鳖櫈t瀟連忙道。
“只是不吃堅果?”柳安予被她的回答氣笑了,“你以為,你的錯,只是今日我碰上你吃堅果?”
顧瀟瀟眨眨眼,很明顯的反應是:不然呢?
頓時,柳安予心中酸澀鈍痛。
她一生追求的學問,夜間燃燈續晝翻尋的知識,每每在她面前講得口干舌燥,只求她能聽進一句。
卻不得她在意。
“站起來。”柳安予的眸子發冷,叫她,“站起來!”顧瀟瀟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么氣憤的柳安予,驚慌失措地起身聽訓。
“伸出手?!绷灿枘笾涑?,聲如冷箭。
顧瀟瀟這回聽明白了她的意思,眸子驚懼到嚇出淚來,慌忙將手背到身后哭著道:“不不不,不要罰我,嗚嗚,嫂嫂,嫂嫂我再不敢了?!?
柳安予深呼吸一口氣,語氣緩緩,“我只要站在這,就是你的老師,不是你嫂嫂?!?
她眉頭緊蹙,恨鐵不成鋼的眼神落在她臉側的淚上,無奈道:“我昨日才教你,孟子有云,‘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這才一日過去,你全然都忘了?!?
“我沒有時間陪你玩鬧,你以為你今日坐在這聽學,背負的是什么?僅是聽你姑姑的教導,來混日子的?”柳安予眸中滑過一絲惱怒,唇角壓成涼薄的一條直線,“不是的,你身上背負的,是后世千千萬女娘的去路?!?
柳安予拽過她的手,戒尺高高舉起,重重落下,只一下,掌心便鉆心般的疼痛。
顧瀟瀟哇得一聲哭出來,另一只手不停地擦眼淚,“嗚啊啊啊——不要,我不要,我就是聽不進去嘛,她們嗚嗚跟我有什么關系啊——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再學了!”
她掙扎地甩開柳安予的手,一腳踢翻書案,白花花的宣紙一張張翻開散落一地,“我不要再學了!什么狗屁東西!我日后又不靠它過活——我不要當你的學生?。?!”
她哭著跑出玉珠堂,留柳安予一人在空蕩蕩的學堂里。
她悵然若失,低頭看著翻開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墨跡良久,蹲下去想將書撿起。
撿著撿著,眼前的字倏然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