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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起身,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打開手電筒,借著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一角,執起季思舟的左手。
那小指和無名指的指甲下方,確有兩道極細的白色痕跡,嵌在甲床與皮肉的交界處,規整、豎直。位置又如此隱秘,形態如此特殊,絕不可能是什么普通的意外刮傷。更像是被人特意用極細的尖銳物,精確而殘忍地從指縫間刺入留下的痕跡。
針......這個猜想讓程予今握著手機的手不由得緊了緊。
她凝視那兩道痕跡良久,才放下手機,替季思舟掖好被角,重新躺回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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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予今在季思舟這里又待了叁天。
白天,她們像一對尋常的游客,穿梭在堰都的各處。她們去了現代化的商業區,去了城郊峽谷蹦極,看了新上映的電影,玩了劇本殺,吃了各自想吃的美食.....
夜晚,她們擠在屋子里那張不算寬大的床上,漫無邊際地聊天。聊最近看過的劇,聊喜歡的音樂,討論新出的游戲,聊童年趣事,卻始終默契地避開了彼此那些不愿言說的事情。
程予今能清晰地感覺到季思舟的變化。她的話比之前多了很多,笑容也多了,眼睛里有了光亮。雖然她依舊會時不時地走神,目光飄向遠方,陷入短暫的沉默。但至少,她不再像最初那樣,整個人充滿驚惶、戒備和傷痛,而是有了試圖將破碎的自我一點點重新拼湊起來的跡象。
然而程予今明白,心里的巨大創傷不是表面上看著好轉就可以忽略的。根據季思舟的經歷,她可能會需要專業創傷治療師,甚至需要精神科醫生的協同評估和藥物介入。她在這幾天內悄悄搜索并篩選了口碑好的心理診所和醫生,準備之后找個合適的機會推薦給她。
但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父母已經打電話催了一次,自己隨身帶的藥片也快吃完了,家里的瑣事也堆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她害怕待太久,會讓季思舟對她產生依賴。她也害怕,和季思舟相處太久,會讓自己本就復雜的心緒,陷入更難以厘清的泥沼。
于是,她訂了回家鄉的機票。
出發那天,季思舟堅持要送她。
機場候機大廳里,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廣播聲此起彼伏。
兩人找了個角落的座位坐下。季思舟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那本速寫本遞給她,輕聲道:“這個.....送給你。”
程予今接過來翻看:里面有窗外樹梢上那只姿態鮮活的麻雀,有自己手扶圍欄站在河邊眺望遠方的時刻,有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堰都老街,還有公園湖邊空寂無人的小亭.....最后一張,則是二人在老街與那只橘貓合影的復刻。每一筆線條都細膩傳神,蘊含著對這段時光深深的留戀。
程予今壓下離別的傷感,指了指站在河邊眺望遠方的自己,還有二人和橘貓合影的畫作:“畫得都很好,特別是這兩張,我很喜歡。”
季思舟笑了笑,沒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后,她忽然開口:“程予今.....謝謝你。在法國那一年.....如果不是想著還有你......我可能真的撐不過來。”
程予今搖搖頭:“別再說謝謝了。你平安回來就好。”
季思舟咬了咬下唇,鼓足了勇氣,抬起頭輕聲問:“那.....我們以后.....還能偶爾見見面,就像這樣.....聚一聚嗎?”
程予今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盛著的不安和希冀如此清晰。她放柔了聲音,給予了確定的答復:“當然能。歡迎你以后來我家鄉玩,我也會常來堰都的。”
季思舟松了口氣,嘴角揚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這時,廣播響起,播報著程予今乘坐的航班開始安檢的通知。
程予今站起身,將畫冊小心收進大衣口袋里。
季思舟也跟著站起來,猶豫了一下,然后上前一步,張開手臂,用力地抱住了她。
這個擁抱帶著全然的信任和深深的不舍,程予今能感覺到懷中瘦削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她回抱住季思舟,在她單薄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路上小心。”季思舟的聲音悶悶地傳來。
“嗯。”程予今低聲應著,“你....好好開始新生活,有任何事,隨時都可以找我。”
兩人松開時,季思舟的眼圈有些發紅,但她努力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扯出一個笑容:“快去吧。”
程予今點點頭,轉身走向安檢通道。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望去。季思舟果然還站在原地,在熙攘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孤單,見她回頭,立刻用力地朝她揮了揮手。
程予今也朝她笑了笑,揮揮手作為告別,然后轉身走入了安檢的人流。
飛機緩緩爬升,舷窗外的城市越來越模糊,最終被云層徹底吞沒。
程予今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著那本速寫本的硬殼封面。季思舟最后那個用力的擁抱,以及她強忍淚光、努力微笑揮手的模樣,還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季思舟回來了,雖然帶著滿身創傷,但至少人還活著,并且正嘗試著從泥沼中掙扎起身,開始新的生活。可其實她心底還是有一絲隱隱的不安──這一切來得太過輕易了,輕易得讓人不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