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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予今靜靜地聽著,看著季思舟哭得不能自已,默默地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安撫道:“沒事了,都已經過去了。”
季思舟用紙巾用力按著眼角,努力平復著情緒,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紅著眼睛追問:“你能不能跟我說說,你到底是怎么來到圣路易島那個莊園的?你是怎么.....怎么說服另一個權貴對付李家的?怎么說服他讓人給我帶話幫助我逃跑的?怎么說服他幫我達成辯訴交易,讓我被遣返回國的?”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渴望,以及深深的不安。
程予今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溫正好,卻暖不了心底的傷痕。
“季瑤.....思舟....”她斟酌著用詞,“別再問這些了。作為普通人,涉及權貴階層的事情,應該避免深挖,以防知道太多招致新麻煩。”
“可是.....”季思舟緊緊盯著程予今,“我知道李家出事,我知道我能獲救,這一切肯定都跟你有關!你.....你是不是付出了什么代價才促成這一切的?不問清楚,我怎么能安心?我不想連欠你的情,都欠得不明不白。”
程予今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思舟,我能來到圣路易島那個莊園,是跟隨一個偶然認識的老板來的,因為我幫她處理過一些法律上的事情,她算是還我人情,就給了我這個見世面的機會。我沒想到會在那里遇到你.....我當時也嚇到了,甚至不敢確認那就是你。在莊園涼亭里,我沒有跟你說實話,是因為我當時整個人都是懵的,沉浸在遇到你的震驚之中,再加上你又是那個狀況......我怕說多了反而讓你胡思亂想,所以才撒了謊。”
“真的.....是這樣嗎?”季思舟的眼神里充滿了懷疑,
“就是這樣。”程予今迎著她的目光,回道。
“你在騙我。”季思舟突然說道。
程予今愣住了。
季思舟的目光再次落在程予今異常蒼白的臉龐和帽檐下極短的發茬上,“你說你是跟隨一個老板去的,但你當時的樣子....穿的那么華貴....不像是小人物跟隨貴人去見世面。還有你的頭發剪得這么短,你的臉蒼白成這樣.....你一定.....一定經歷了什么,對不對?”
程予今沉默了。
“程予今,”季思舟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如果......如果是因為我,你才......”
她說不下去了。
“不是因為你。”程予今打斷了她,“思舟,聽我說,不是因為你。”
“那為什么你不告訴我真相?”季思舟哽咽道,“為什么你要撒謊?”
程予今閉上了眼睛。
她無法告訴季思舟,她曝光徐澈和李宜勛惡行、調查啟旻后所遭受的一切。她無法告訴季思舟,她被肖惟當成性奴囚禁。她無法告訴季思舟,她被殺手綁架,經歷了地獄般的七日。她無法告訴季思舟,她能重獲自由,只是肖惟出于補償心態的副產品。她無法告訴季思舟,她親手殺了人。
這些事,她永遠無法說出口。
她睜開眼,勉強扯出一個淺淡的笑意:“我就是最近工作壓力大,瘦了點。頭發......剪短了而已,方便打理。你別多想,我真的挺好的。思舟,相信我,我剛剛對你說的就是真相。到那樣的場合,自然要穿著符合那個場合的衣服,我那身禮服,是高價租來的。我如果是你想的那樣付出了什么代價才來到圣路易島那個莊園,你覺得我一個普通人,有那個讓權貴階層看中的價值么?”
季思舟在程予今堅定的目光下,有所動搖。
她又追問:“那.....后來李家出事,有貴人給我帶話幫我逃跑,后來又幫我達成辯訴交易,這又是怎么回事?”
程予今嘆了口氣,耐心地解釋:“思舟,我知道你想弄清楚一切,但真的沒必要深挖。李家出事,是我還有幾個在李家企業受到不公待遇的前員工,通過一些渠道匿名舉報和境外曝光才慢慢發酵起來的。李家內部本來就有矛盾,曝光后政府開始調查,他們自己就亂了套。我并沒有直接說服什么貴人,只是運氣好,遇到了幾個愿意幫忙的中間人。是一些海外的律師和人權組織。他們看重的是這個案子本身反映的問題,不是因為我個人。”
她的語氣變得嚴肅:“具體的細節我就不說了,說多了對你我都沒好處,萬一哪天又卷入什么是非,就后悔莫及了。你就當這是老天開眼,幫了我們一把。你好不容易重獲自由,別再糾結于過去了,往前看,好嗎?”
季思舟看著她,眼中的懷疑消減了幾分,但并沒有完全消失。
程予今視線移向季思舟同樣蒼白憔悴的臉龐,輕聲將話題引開:“倒是你,你未來有什么打算?要回老家嗎?”
“我回不去了。”季思舟苦澀一笑,“你看我被拐去法國將近一年,我家里人壓根沒啥反應,就應該知道我和他們的關系有多差了。”
“就算關系再差,你畢竟是他們的女兒,現在這個凄慘樣子回去,他們總不至于.....趕你出來吧?”程予今試圖安慰。
“你不明白。”季思舟搖了搖頭,眼淚又開始在眼眶里聚集,“我弟弟的腿被人撞斷了.....是因為我才會斷的。我爸和我繼母......他們永遠也不會原諒我的.....”
“那不是你的錯!”程予今打斷她,“你也是受害者!你被惡人控制、囚禁,你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
“你不知道.....”季思舟的眼淚終于決堤,“弟弟斷腿.....是我選的.....李宜勛把我關在車庫里....毆打我.....逼我做選擇.....要么.....要么選擇讓你斷腿.....要么.....就選讓我弟弟斷腿.....”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大哭起來。
程予今僵在椅子上,大腦一片空白。
車庫、毆打、被迫二選一、斷腿.....這些詞語組合成的畫面,帶著血腥和絕望的氣息,猛烈地沖擊著她的感官。
季思舟哭夠了,才放下手,淚眼模糊地看著程予今,繼續斷斷續續地說道:“程予今.....你是那時候唯一一個真心幫助我、收留我的人.....你是我那段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我怎么能.....我怎么能讓你因為幫我而受到傷害?”
她的聲音越來越破碎:“所以我.....我被迫選擇了讓弟弟斷腿.....后來.....后來.....李家出事后....李宜勛她瘋了.....她為了徹底斬斷我的念想.....斬斷我和家里最后一點聯系......她把那段記錄著我是如何選擇的錄音......發給了我爸爸和繼母.....我再也回不去家里了......我害了你.....還害了弟弟.....都是我的錯.....”
程予今感覺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她原本以為,季思舟所經歷的,是囚禁、是精神控制、是身體上的折磨。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去傾聽任何殘酷的事情。可她萬萬沒想到,真相竟會殘酷至此──李宜勛竟然用如此卑劣、如此惡毒的方式,將季思舟逼到了親手選擇傷害至親的絕境。
而季思舟.....在那一刻,選擇保護的人,是她程予今。
唯一的光.....季思舟說她是她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可這道光,卻成了壓垮季思舟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了迫使她做出那個足以撕裂靈魂的殘酷選擇的理由。
巨大的震動過后,是排山倒海的痛楚和窒息感。程予今的胸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壓住,悶痛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看著眼前淚流滿面、渾身散發著破碎感的季思舟,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想起自己當初因為季思舟的屈服和懦弱而感到的失望甚至憤怒,想起自己曾說過那些帶著恨鐵不成鋼意味的、可能傷人的話。此刻,那些情緒和話語都反噬了回來,刺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絞痛。她有什么資格去指責季思舟的懦若?在那樣極端的情境下,季思舟承受的是她根本無法想象的煉獄!
而季思舟,在自身難保的深淵里,竟然還想著要保護她這個外人。這份沉甸甸的、用巨大代價換來的保護,讓程予今感到滅頂的愧疚和無力。她幫了季思舟,卻也間接將她推入了更深的倫理絕境。
長久的寂靜后,程予今猛地站起來,上前兩步,伸出雙臂,將渾身顫抖、瀕臨崩潰的季思舟緊緊、緊緊地擁入懷中。
“不是你的錯.....思舟,聽著,那不是你的錯!”程予今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是李宜勛!是那個惡魔逼你的!你沒有任何選擇!如果當時我知道這一切......如果我.....”
她說不下去了,手臂收得更緊,想用自己的體溫驅散季思舟周身的寒意,用自己的力量支撐住她即將碎裂的靈魂。
過了許久,待季思舟的哭泣稍稍平息,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時,程予今才稍微松開她一點,但雙手仍牢牢握著她的肩膀,迫使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
程予今凝視著那雙盛滿了痛苦和罪惡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季思舟,你給我記住!用傷害一個人的方式去保護另一個人,這本身就是施害者最惡毒的陰謀!她就是要讓你背負這份罪惡感,讓你永遠活在自我譴責里!你不能讓她得逞!你弟弟的腿,是李宜勛派人撞斷的!這筆血債,必須算在她頭上!不是你!永遠不是你!如果.....如果非要論對錯,那錯的人是我!是我當初不夠強大,沒能更快地找到辦法把你徹底救出來,才讓你陷入了那種境地.....是我低估了李宜勛的歹毒和瘋狂....”
說到這里,她的聲音再次哽咽,但她強行壓了下去,“所以,你不準再把這件事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聽到沒有?”
季思舟在程予今的注視下,緩緩點了點頭,淚水又一次滑落,但這次的抽噎中,似乎多了幾分釋懷。她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輕聲喃喃:“謝謝你......程予今.....謝謝你.....”
程予今松開她的肩膀,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看著季思舟漸漸平靜下來的模樣,心底的悶痛稍稍緩和,但那個震撼的選擇所帶來的沉重感,已在她心里烙下無法磨滅的痕跡。
她原本以為自己能夠做到放棄季思舟。在經歷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之后,她以為內心的火焰已然熄滅,可以接受“已盡力而為”的結局。可就在剛才,當她聽見那句“我怎么能讓你因為幫我而受到傷害”,當她得知在那絕望的車庫里,在殘忍的酷刑與脅迫之下,季思舟竟是為了她──為了一個曾將她從泥濘中拉出來、卻又無法帶她徹底走出深淵的人,而被迫做出了那樣撕裂靈魂的抉擇時,她又做不到抽身了。
“思舟,”程予今放柔聲音說道,“如果你不能回老家,那就在堰都先安頓下來吧。我幫你找住的地方,陪你做心理治療。我們一步步來,先走出陰影,好嗎?”
季思舟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暖意,但隨即又黯淡下來。她咬了咬唇,聲音帶著一絲猶豫:“程予今.....你真的愿意再幫我嗎?我已經.....我已經是個累贅了......我怕......怕又拖累你......”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絞緊衣角,眼中涌上自責和不安,那種長久積累的脆弱,讓她看起來像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程予今的心又是一疼,她聲音放得更柔說道:“你不是累贅。在那種極端情景下,沒人會選擇救我這個外人,但是你卻那樣做了。更何況,如果沒有你,我恐怕早死在徐澈手里了。你總共救了我兩次,你已經很了不起了。那個威脅你囚禁你的惡魔現在自身難保了,她無法再傷害你了,我提出幫你并不是勉強,你也不會再拖累我。接受我的幫助,我們一步步來,慢慢重新開始,好嗎?”
季思舟深深看了她一眼,終究沒有再拒絕,只是低低地說:“如果.....如果不會給你添麻煩.....那.....好。我們一步步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