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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好車嗎?我不知道,你坐著覺得舒服的就是好車。”現在開的是保時捷,發動機太響了,加了兒童座椅也不適合孩子。他在考慮換一輛林肯。
抱著女兒上車前,他還抽空回了工作消息。今天的陽光格外刺眼,初夏來得咄咄逼人。他腦子里盤算著公事,一踩油門上了路。
等送完女兒,他準備就近找間咖啡館修改實習生的底稿,寫得是慘不忍睹。半年度的總結也快要上交了,真是場面功夫,這季度的錢還沒發,報告倒不能晚。
之后的記憶很模糊,檀宜之只記得開在前面是一輛卡車。
然后是眼前一黑,一亮,身體像是坐著過山車到最頂端,擺脫重力后又沉重地排在地上。又像是讀書時的課間,他趴在課桌上假寐,恍惚之際能聽到周圍同學嬉鬧跑動的聲音。不近不遠,但總是聽不真切。
他隱約聽到了救護車的聲音,陌生人的叫喊,醫護的聲音。
“……對,那個女孩已經沒有心跳,先搶救大人?!?
檀宜之在病床上醒來,第一反應是睡了一整夜,因為眼前亮得出奇。稍緩一會兒,他才意識到現在是凌晨,只是 icu 不分白天黑夜,永遠都開著燈。
清醒讓他感到恐懼。躺在床上不能動彈,時間是凝固的,唯一能溝通的只有醫生。
可偏偏為他主刀的是楊潯。
楊潯是個年輕有為的神經外科醫生,還是個漫不經心的老好人。檀宜之時常慶幸,當年如果不是他先下手為強,張懷凝估計會成為楊太太。
他又太高大了,微微彎腰站在床邊與檀宜之說話,也顯得是居高臨下,“我們的床位比較緊張,你的情況穩定了,再觀察一晚上,如果顱內壓沒有升高,就轉入普通病房。”
“我女兒呢?”這是檀宜之的第一反應。
“請節哀。”楊潯頓一頓,繼續道:“張醫生在處理你女兒的一些事,你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這幾天都是我值班?!?
“我不明白……你說我女兒怎么了?”
“好好休息?!睏顫〉溃骸安缓靡馑迹疫€有其他病人?!彼叩煤艽颐?,甚至有一絲冷淡。
之后兩天像夢一樣掠過去了,問診,查房,一進一出,騰病床,醫護進進出出,工作消息不斷。檀宜之依舊很恍惚,唯一的念頭是見張懷凝一面,哪怕明知是自己的錯,他也急切等她的一個交代。他要親口聽她說,女兒已經死了。
到檀宜之轉入普通病房當晚,張懷凝才帶著換洗衣物來看望。她看起來神色如常,很平靜,只是眼下積攢著疲憊,郁郁烏青。
她道:“你是顱骨骨折,顱內出血,手術后你覺得輕微惡心或者眩暈都是正常。只要沒有后續感染,一周你就能出院了。要是有特別不舒服的地方,你隨時和我說,就算有后遺癥,也是短期的。你別擔心,你還年輕,輕微的神經損傷會慢慢修復的 ?!?
“我要聽的不是這些?!碧匆酥Y膜下出血, 兔子一樣的紅眼睛還沒消退,“你不要這么公事公辦和我說話,我問你女兒怎么了?”
“楊潯已經轉告過你了。你要接受現實,骨灰現在寄存在殯儀館,等你出院了,我們再選時間下葬?!睆垜涯樕蠋缀鯖]什么表情。
檀宜之住的是雙人病房,別人的歡樂在他的哀痛中充當背景。同病房的是個快出院的大學生,腦袋讓從天而降的花盆砸了,雖然包著厚厚的紗布,但他已經能走動,沒大礙了。
他的母親正面帶微笑與他說話,“ 你今天精神好多了……就是臉還浮腫,跟個肉包子一樣,我剛才拍了照放家庭群里……哈哈,是挺好笑的?!?
檀宜之質問道:“你怎么能這么冷靜。是我們的女兒??!你有沒有一點正常人的感情?”
“不是這樣的,我……”對面床的笑聲傳來,打斷了張懷凝的話。等那陣笑聲過去,她才重新開口,像是快生銹的齒輪,極其干澀,道:“我很難過,只是我現在沒時間傷心,我……”
又是一陣說笑聲壓過她的聲音,只聽那個母親快活道:“寶貝啊,等你出院了,想去哪里玩,吃什么好東西,媽媽都陪你去?!?
“給我閉嘴!”檀宜之一聲怒吼,猛地扯開遮擋的床簾,朝著對床那對母子痛罵,道:“能不能安靜五分鐘,你們高興,難道要全世界陪你高興嗎?我女兒剛死了,能不能讓我們安靜地說一會兒話!”
那對母子傻眼了,半晌后,那個母親才低聲說了句抱歉。她把床簾拉上了,病房里瞬時就安靜下來,靜得壓抑,難以忍受。
怒氣難消,檀宜之感到一陣脫力的眩暈,張懷凝立刻穩住他,道:“你冷靜些,血壓升高對你的病情沒好處。已經發生的事,我再悲痛也不能改變。現在也不是我難過的時候,很多事情要處理,你的情況也離不開人。你放寬心,凡事由我來處理。你好好休息就行?!?
“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害死了她?”
“別多想,是意外。交警說卡車司機負全責。”
張懷凝湊近,留神去看他的鼻子,擔心腦脊液滲漏。他垂下眼去捕捉她的眼神,她卻只輕輕別過了頭,把臉浸潤進陰影里。
“你就是在怪我……對不起?!?
張懷凝道:“不要說對不起,不要怪自己。千萬別激動,腦脊液逆流就不好了。在醫院你就是病人,好好休息。剩下的回家再說。”
有一道影子斜在門口,楊潯不知在病房外等了多久。他輕輕朝張懷凝比了個口型,顯然是有其他病人。張懷凝點頭,匆忙起身,近于落荒而逃。
檀宜之的胸口還回蕩著怒氣,無法理解她反常的冷漠。
死的是他們的女兒,唯一的孩子,盡心盡力撫養至今的希望,她卻表現得像個陌生人。哪怕再看慣生死,她也不該漠然至此。
打斷思緒是一聲重響。緊接著外面就有護士大喊,道:“張醫生摔倒了!快來人幫忙,怎么回事啊,怎么樓梯上會有水?誰負責這里的?”
檀宜之顧不上醫囑,拔掉吊針頭,扶著墻下了床,跌跌撞撞走出病房, 就在左手邊的樓梯口。張懷凝摔倒在樓梯拐角處, 旁邊是楊潯和一小灘血。
她顯然是太恍惚了,踩到樓梯上的水一腳踏空。楊潯在旁估計要去拉她,卻被拖拽著一同滾下了樓梯。摔倒時他肯定是盡力墊在她身下,看起來傷得更重些。他左側的眉骨被樓梯的金屬扶手割傷了,一抬頭,血披半面。
她坐在樓梯上,依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現在檀宜之看清了,那不是平靜,而是一種茫然的麻木。她受到的打擊更大,只是艱難地克制住了。
“唉,楊潯,你的臉,怎么會這樣啊。對不起,我沒看路,都是我不好。怎么會這樣呢?” 她其實也摔得不輕,額頭上青腫一片,左手則被割傷了。
她摸了摸臉上的淤青,莫名笑了起來,笑聲持續了片刻,忽然又落淚了,她喃喃重復道:“怎么會這樣呢?好端端的,怎么就,怎么就……”
起先她只是遲鈍地落淚,唇邊莫名的笑意還沒散,漸漸地她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捂著臉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好幾次,她就哽住了,越是想要停止哭泣,反撲時的悲傷都更強烈。
幾位護士已經趕了過來,不知道她為什么在痛哭,但都知道出了大事,一時不敢上前攙扶她。
張懷凝還在哭,楊潯忍不住摟住她安慰,“沒事的,哭出來人會舒服點,我知道你不容易的。”他左手捂住傷口止血,右手攬住她的肩膀。沒碰實,但他的眼神已經完全貼了上去。
他偏過頭,一滴淚飛快亮過,輕輕眨眼,他迅速裝作無事發生,慢慢把張懷凝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