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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就想拉著兒子兒媳往府里走,然而就在這時,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葉執倫忽然開了口:“等等。”
葉執倫自暗處走出來,燈籠暖黃的光照在他臉上。宰相的神情有些冷,走出幾步,挑剔地掃了葉京華一眼:
“怎么。”他看著葉京華,瞇了瞇眼,語氣不陰不陽地道:“在人家的祖祠跪了,沾了光,回家就不必跪了?”
元治帝在太廟中做了什么,他一清二楚。說實話,葉執倫心里也對這兩人不滿許久了,只不過太子的事他不好插嘴,葉京華的事他又一向懶得管。
不過如今連太廟都跪了,若他再不出手,葉家祖宗的老臉要往哪里放?
聞言,葉京華腳步一頓,看向葉執倫。葉執倫眉梢微微一動,眸中沁出冷色:“怎么,不服?”
“不。”葉京華斂下眼,垂下頭,恭敬道:“兒子犯下大錯,請父親發落。”
葉執倫緊皺的眉頭這才略略松開了些,淡聲道:“去后頭祠堂跪著,什么時候反省了,什么時候再出來。”
聞言,葉京華還沒說什么,葉夫人就先不依了:“葉執倫,你這是干什么!”
她瞪著丈夫,將兒子擋在身后:“卿兒都這樣了你還讓他跪?他身上有傷,還在大牢里關了那么些天,你還要罰他跪!跪壞了怎么好?那祠堂里頭連個擋風的地方都沒有、凍壞了怎么好?”
葉執倫蹙了蹙眉,看了眼護崽的發妻,不禁道:“他那是被關著北鎮府司,算什么大牢?”
葉夫人一滯,接著更是火冒三丈:“怎么,非要卿兒下了詔獄才算得上是大牢是吧?!”
跟在后頭的趙寶珠見兩人要吵起來,趕忙向前走了幾步,勸道:“夫人,請息怒。宰相大人說得不錯,如今陛下在太廟教訓了太子和殿下與少爺,這事不日就會傳開,若是宰相大人沒有表示,恐怕旁人或多有閑話呢。”
葉夫人聞言,面上的怒氣一滯,想了想確實如此,如今元治帝帶頭教訓了兩人、顯然是對葉京華有不滿的,若是什么都不做,豈不是顯得葉家沒家教?這傳出去可就太不好聽了——葉夫人心中的怒氣消散了些,可、可卿兒到底還是受著傷呢——
就在這時,趙寶珠又轉向葉執倫:
“宰相大人,如今夜已深了,少爺剛在陛下哪兒受了罰,身上還帶著傷,不如讓大夫看看傷勢,休息一晚再處罰吧,若真為了這個落下了病根就不好了。”
這話說得入情入理,直說到了葉夫人的心坎上。葉夫人眸光閃爍,欣慰地看向趙寶珠的背影,她這個兒媳婦兒實在是個好的!
另一邊,葉執倫蹙了蹙眉,神情有些不滿。然而就在這時,他的目光似是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似得微微一凝,接著神情變得有些怪異起來。
葉夫人注意到了他的神情,也順著看過去。只見這會兒離府門近了些,燭光照在趙寶珠臉上,清晰可見他唇邊的一點淤痕。
葉夫人見了,一愣,接著回頭就狠狠瞪了葉京華一眼。這小子!怎么就這么猴急?
趙寶珠見兩人忽然不說話了,還有些疑惑,接著也忽然意識到葉相和葉夫人是看到了什么,登時羞得臉通紅,猛地捂住嘴低下頭。
……都怪少爺!趙寶珠羞得簡直想在地上刨個坑把自己埋進去。
葉夫人見狀,直接伸手在葉京華手臂上擰了一下,低聲斥道:“我看你勁還大得很、就該聽你爹的讓你好好跪一跪!”
愧得她還那么擔心,還有力氣折騰寶珠,她看這人是一點事兒都沒有!
葉京華自知理虧,垂著頭沒吭聲。葉執倫也不知該說什么,杵在燈籠旁邊沉默著。葉夫人左右看了看兩人,覺得這父子倆的神情很是可笑,勾了勾唇角,壓下喉頭的一聲笑,上前打圓場道:
“行了,他們小夫妻這么久沒見,也得讓孩子們好好說說貼己話。”葉夫人一邊說著,一邊將趙寶珠和葉京華王府里推:“給大夫瞧過傷,就快些歇下——你有什么話明兒起來再說。”最后一句是朝葉執倫說的。
就這樣,在葉夫人的協調下,對葉京華的處罰暫且延緩。
可也沒能延緩太久,次日葉京華就被提溜去葉家祠堂跪了一天一夜。理由是次日收拾屋子的丫鬟稟報,說御賜的團花床帳被扯壞了,裂了好長的一道口子。葉執倫覺得葉京華的身子已經全好了,便直接將他扔進了祠堂里。
趙寶珠卻有些愧疚——其實那床帳是他不小心弄破的,不過他也不是故意的,若不是葉京華又那樣折騰他,他又顧忌著葉京華身上的鞭傷,又怎么會把床帳扯破了呢?
不過葉京華確實傷得不算重,在府里修養了幾日就可以正常上朝了,而東宮那邊則是許久都沒有消息,對外只是說太子被皇帝禁了足,在宮內反省。
而朝廷上則是什么樣的猜測都有,有人說是皇帝是不滿太子意欲黨政,惹了皇帝不快,也有人說皇帝是責罰太子治下不嚴格,也有人說是太子不滿皇帝對貴妃與葉家一系寵愛太過,頂撞了皇帝,紛紛擾擾中沒有定論。
眾人的眼睛都盯住了皇宮——元治帝必得要就此事給群臣一個交代的,彼時或許真相便能水落石出。
霜降后,京城中的氣溫驟降,皇宮中已燒起了地龍。
夏內監侍候在金鑾殿暖閣中,正在做上朝前的最后準備,暖閣四角燃著的暖爐噼里啪啦地響著,他拿著手中的圣旨,手都有些抖,額頭不知是怕的還是熱的,冒出了薄薄一層細汗。
他看著圣旨上的墨字,腳都有些發軟——夏內監想到這封圣旨宣判出來時會為朝野上下帶來的震動就頭腦發暈。
“怎么了?”
元治帝的聲音將他的神志喚回,只見皇帝姿態閑適地坐在書案后,道:“愣著干什么?”
夏內監渾身一震,隨即向元治帝賠笑道:“這……奴才老了,不中用了,生怕把圣旨宣錯了,得好好看看才是——”
元治帝聞言,輕笑了一聲,直接點出了他的心思:“你是奇怪朕為何會如此重視趙寶珠,可是?”
夏內監哪里敢接這個話,趕忙道:“奴才不敢——”
元治帝卻望向窗外,看著宮闕的紅墻間飄散的細雪,繼續說了下去:“忠臣的難得,但也不是沒有。要說那年少聰慧、有手段的,也不止他一個。”
夏內監聽到這兒,明白是皇帝自己想說,便低頭斂目,不做聲地在一旁聽著。
“但忠順著往往迂腐,聰慧之人不免奸滑。”
元治帝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道:
“但這忠而不順,慧而不奸,既有忠心,卻不愚忠,敢于犯顏直諫,匡扶君主之為,才算是真正的忠臣!”
元治帝聲音篤定,夏內監聞言,心頭一震,將頭又埋地低了些。
“皇帝雖然身負天命,但到底是凡人。凡材肉胎,孰能無過?”元治帝神情肅然,道:“朕原本是看中趙寶珠肯做實事,踏實肯干,如今一看,他遠遠不限于此。”
“此番瑱兒犯了糊涂,他能察君之過失且直諫,遇大變且臨危不懼,親近之人落獄,他尚且能為朝廷,為國家考慮——”
元治帝說著站了起來,雙手背在身后,眸中精光大方:
“玄鐵淬煉方出成色,非得經過大事才能看出人臣之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