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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寶珠登時駭然:“竟然有這樣的事?!”
他眉頭緊蹙,眉眼中閃過厭惡,咬牙一拳砸在一旁的矮桌上:“竟敢如此草菅人命,真是駭人聽聞!這樣的人竟然能被選入朝廷官吏,還掌管百官升降調令之權,豈有此理!”
常守洸聞言冷笑一聲:“國子監的監生靠祖輩蔭封入仕,只要通過吏部考核便是,考核的是監生的學識,又不是人品。”他頓了頓,面上嘲諷之意更濃:“那考核不能跟科舉相比就不說了,甚至考核不過的監生還能繼續回國子監學習,來年再考,王致遠是兵部尚書之子,誰敢讓他不過?這官位不如說是朝廷親手奉到他手上的。”
聞言,趙寶珠亦沉默下來。若說他往日對所謂的世族蔭封還不慎了解,在吏部就職之后,他對這其中的內情可謂是了如指掌。
吏法規定,京官四品以上,地方官二品以上,就可以推薦至少一名子侄入國子監學習。而官位更高的,如三公九卿國公侯爵等諸位大人能推薦的人數則更多。而國子監的監生一旦學成,不必通過科舉,只用通過吏部的考核便能入仕為官。就如同常守洸所說,這種吏部考核的難度往往大大低于科舉,基本稍有學識之人都可以通過,且通不過的還可以每年再考。比起沒有資格進入國子監的寒門學子來說,這些權貴的后代可以說是只要稍稍在學業上有所精進便能出仕。
可以說在入朝為官上面,從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的’公平’可言。
可元治帝到底是個明君,與大批啟用貴族子弟的前面幾代君主不同,他甫一繼位就修改了吏法,宣布于國子監出仕的監生授官最高不能超過五品,且三年之內不能升遷。
這條律法聽起來很嚴苛,但是細細想來,多的是辛辛苦苦十年寒窗,從科舉入仕的舉子只能從六、七品的芝麻小官坐起,中舉之后還要苦等官位騰出空來。而這些監生享受了最好的教育資源不說,還每年都能有機會取仕,幾乎是埋進國子監的大門就已經是半個官身了,實在已是受盡優待。
然而就是這么一條限制,都在元治初年的朝堂上引起了軒然大波,世族們紛紛聯和起來向剛剛登基的少年元治帝抗議。理由說來說去自然就是那么幾條,什么元治帝不遵祖制,肆意修改舊法,對有功之臣的后人卸磨殺驢等等,鬧得朝堂雞犬不寧。
元治帝是頂著壓力,狠狠發作了幾個世家,同時又提拔了包括現在的戶部尚書良康在內的一眾新人,拿出了幾項實打實的政績,這才坐穩了龍椅。
自此也不難看出為什么趙寶珠會被刺殺。這些世家大族早已過關了順風順水的日子,將一切優待都視作’理所應當’,任何出現在面前的阻礙都會被視作對貴族地位與權威的挑釁,為此刺殺一個五品小官又算什么?
新帝繼位,尚且要受他們的一番磋磨,更別提是趙某。
“你之前種種舉動,算是戳到他們的肺管子了。”常守洸揚了揚眉,對趙寶珠道:“我估計現在京城世家中有一大半都對你恨地牙癢癢。“
常守洸想起趙寶珠先前的作為心下都心有余悸,自銓選斷了這些世家子弟的升遷之路,當眾頂撞世族之首的曹尚書,罷免兵部尚書之子——
常守洸咧了咧嘴,揶揄地看向趙寶珠:“說實話,你做的那些事,若是換個人,恐怕已經尸骨無存。”
聞言,趙寶珠抬起眼來,蹙了蹙眉,似乎是有些不贊同的樣子。
常守洸就挑了挑眉,覺得趙寶珠還是沒搞清楚這京城的水有多深,傾身向前,好奇地問道:“誒,難不成葉京華或者太子殿下就沒跟你說過,讓你稍微收斂點兒?”
趙寶珠到京城還不足半年,便搞出來了這么多件大事,也太顯眼了些。
誰知趙寶珠聽了這話,立即搖了搖頭:“沒有。”
“少爺不會說這樣的話。”趙寶珠看著常守洸的眼睛,目光澄澈而坦蕩:“少爺明白我的志向,他不會這么說的。”
常守洸一愣。接著,他便見趙寶珠略微猶豫了一下,道:
“至于太子殿下……”趙寶珠低頭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殿下也沒有因這些事斥責過我,還派人來保護我……想來,殿下也是支持我的。”
常守洸聞言,立即想起了外頭那支由禁軍精銳組成的小隊,登時一噎。
也是,禁軍都派來了,這不是鼎力支持是什么?常守洸一時無言,看著趙寶珠真誠的眼眸,緩緩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算了,是我多嘴了。”
兩人又閑聊了一會兒,眼見著時間不早,趙寶珠便將常守洸一路送出了吏部。在分別之際,常守洸回頭問他:”這件事,你準備怎么辦?你真要去和葉京華說清楚?”
在常守洸眼中,葉京華就是條色彩斑斕的毒蛇,雖然才華的確出眾,但總愛使些詭譎計謀,讓他咬住了的對手應該是萬萬不可能松口的。這樣的人,能聽趙寶珠的話?
“是。”
趙寶珠點了點頭,緊接著眉眼驟然一冷:
“少爺他……有些時候喜歡瞞著我做一些事。”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平靜,常守洸卻沒來由地背脊一涼。還沒有說親的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什么,但不妙的預感還是讓常守洸止住了話頭沒有再深問下去,告辭后便匆匆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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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刺殺一事讓葉家上下都受了不少驚嚇,這幾日趙寶珠二人都住在葉府本家。
然而這天,葉京華從戶部下值,馬車剛剛停在門口,就聽聞小廝道:
“二公子,趙大人今日回趙府去了。”
聞言,葉京華下馬車的動作一頓,蹙了蹙眉,看向那小廝:“回去了?留了什么話沒有?”
小廝搖了搖頭:“趙大人自吏部直接就回趙府去了。”
葉京華頓了頓,敏銳地從中感到了些許不對。自本家搬回去,按理來是要跟長輩辭行的,再怎么說都至少得跟葉夫人留個口信,但趙寶珠什么都沒說就自己回府去了,葉京華幾乎是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妙。
他頓了頓,而后放下撩開一半的車簾,坐會轎子內冷聲道:“去趙府。”
半刻后,馬車在趙府前停下。葉京華一下馬車,抬頭便見楚午、言林二人如門神般一左一右站在’趙府’的牌匾下。
葉京華看到他們,腳步一頓。
他其實有點想打聽一下趙寶珠的心情如何。若守在門口的是尋常的小廝,那都是葉家過來的人,他自然是問得的,但這兩個是太子派給趙寶珠的禁軍,并不是他的人。
故而葉京華只是略微頓了一瞬,便往前走入了趙宅之中。
一路上一個下人都沒遇見,顯然,趙寶珠已經屏退了所有仆從。
葉京華逐漸放輕了腳步,略微屏住呼吸。
待到了主屋外,他遠遠就看見趙寶珠正坐在御賜的梅蘭君子屏風前,正垂眼看著桌面上的什么東西。挺拔的翠竹自他身后蜿蜒而出,燭光自一出鏤空的竹葉中透出,在趙寶珠的面上映出一片修長的落影。
那陰影只好落在趙寶珠的眼眸處,讓葉京華窺不出他的情緒。
他低頭走入門中,也不敢靠得太近,就站在門邊道:“怎么忽然回來了?也不和我說一聲。”
趙寶珠這才抬起,面上倒是沒什么表情,目光將葉京華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復向后靠了靠,微抬了抬下巴:
“少爺沒什么事要與我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