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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官之事自有圣上裁定。”
許久之后他才答道。聽他如此回答,常守洸撇了撇嘴,心想這是又裝起來了,你們葉家要是有心、還不是想安排到哪去就安排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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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守洸所不知道的事,不到十里之外的葉府已然亂成了一鍋粥。
丫鬟小廝們里三層外三層地將瑞來院圍了個水泄不通,李管事在最前頭來回踱步,急得滿頭大汗,焦急地指著府門問:
“去本家的人呢?還沒回來嗎?!”得到否定的答復,李管事重重地嘆了口氣,止不住地搖頭:“唉、不中用!不中用了!一群作孽的畜生、怎么派這種官兒下來——”
方氏兄弟兩個和鄧云都被他派出去,一邊兒找葉家夫人老爺想辦法,另一邊兒趕快去攔正在外邊兒游街的葉京華。他自己在瑞來院外邊兒守著,能攔一會兒是一會兒!
而屋內,趙寶珠正在收拾自己的東西。
其實也實在不難收拾。自入葉府的那天起,他便預料到有這么一天,東西都盡量歸置在一處。葉京華給他各樣物什還有發下來的月錢銀子,都收拾到一處,沒有半點兒缺漏。
如今他穿回自己的粗布衣裳,包袱里裹著三本破書,一只開叉了的筆,將戴了許久、刻了他名字的玉牌取下來放到桌上。
玉石是養人的物什,他貼身戴了這么許久,羊脂玉牌的質地似是更細膩了些。趙寶珠拿在手里摸了摸,心中竟生出絲縷不舍來。
到底呆了這么久,要說他對這葉府上下沒有點留戀之情,那也是假的。
趙寶珠抬起頭,目光在房中環視一周,最終落到面前的小木桌上。旁的他早打算要還給葉京華,但只余下三樣他難以抉擇。
左邊是葉京華親手為他刻的小玉兔趴在桌上,圓滾滾的肚子上閃著細膩的光。中間是那只價值不菲的西洋畫筒,放在長條形的盒子里。最后是葉京華用來教他的幾本四書五經,里邊兒還有他隨手寫下的注解。
趙寶珠看了它們好一會兒,最終還是都收了起來。
這都是葉京華贈與他的,不算是偷。趙寶珠默默想道。
做好決定之后,趙寶珠將包袱一甩背到肩上,伸手推開門。
然后他就被一院子的人都驚呆了。趙寶珠長大了嘴,看著面前烏壓壓的一院子人,簡直目瞪口呆。
“李管事,這是怎么了?”趙寶珠將目光移到領頭的李管事臉上。
李管事滿臉焦急,見趙寶珠將包袱都背上了,心中猛地一沉:“寶珠,你……你這就要去上任?”
趙寶珠點點頭,驚訝之后面上浮現出些許笑意,道:“你們都是來送我的嗎?不用這么多人都來吧,可別耽誤了你們做事。”
李管事簡直是有苦說不出,此時去找老爺夫人的人還沒回來,葉京華不在,府里上上下下沒有能拿主意的人。他們不管怎么說都只是下人,趙寶珠拿著圣旨,他們也不可能怎得將他攔住不許去上任!李管事抹了把額角的汗,笑容勉強地問:
“這……怎么會這么急?你看今天天氣也不好,說不準午后要下雨呢,還是先等一日,明天看看天氣再走也不遲啊。”
天氣?趙寶珠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天空。晴空萬里,一絲云都沒有,李管事是怎么看出來要下雨的?
趙寶珠搖了搖頭,道:“不能等了,圣旨上說了即刻啟程。”
李管事聞言一愣,再接過圣旨一看,果然看到上面說接旨著需即日啟程。看到那幾行墨字,李管事腦中轟隆一聲——壞事了!這次是真壞事了!
不管葉家有再大的權勢,這圣旨蓋了印,也寫上了趙寶珠的名字,那就再沒有收回去的道理了!
李管事不知這中間是哪一環出了問題,但這不是他們這些下人能解決地了的。因此看著趙寶珠往府門外走,他只能一路小跑跟在后面,盡力勸說他多帶上點兒東西:
“就算是要走也不能只帶這些東西啊,你現在就要走,這東西一時半會兒怎么收拾得齊整——”
趙寶珠聞言轉過頭,對李管事笑了笑,輕松道:“哪里就那么麻煩了?不必擔心,衙門給了我五兩車馬費。”
“五兩?!”李管事簡直要瘋了,尖著聲音道:”五兩夠什么!”
趙寶珠一怔,接著笑得更加開懷,道:“買匹老馬,一輛小車,足夠了。”
李管事保持著張開嘴的姿勢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待趙寶珠轉過身去,他趕忙命令小廝去后院牽一匹馬和馬車來。
待小廝飛奔去將東西都準備齊全,拉著馬回來時,便見李管事和趙寶珠在府門口拉扯。
“真的不用,誒、李管事——”趙寶珠說什么也不肯收下葉府的馬和馬車:“我真的不能收下。平日中你們對我的照顧我已經無法回報,如今我派了官,哪里還有再這么麻煩府上的道理?”
葉府的馬不說是五兩,恐怕五十兩都買不下來!馬車就更不用說,都是用的最好的料子。他就是去上個任,且自京城到青州的道路遠比去益州的順暢,大半都是平路,若是快的話半個月就能到。也許都用不著馬,買頭健壯些的驢子就行了。
李管事都快要哭出來了:“哎呦我的爺,算我求求你了,你就收下吧——”
“不行。”趙寶珠態度很堅決,他轉過頭,嚴肅地對牽了馬來的小廝道:“你回去吧,我絕不能收。”
小廝登時愣住。不知是因為趙寶珠手里的圣旨還是因為他說這話時神情嚴肅地有些嚇人,小廝竟然真的吶吶退后了兩步,轉身走開了。
李管事差點一頭栽暈在地上。他欲哭無淚,面如死灰,見趙寶珠就要這么赤條條一個人走出葉府,他一咬牙,追上去直接’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趙寶珠大驚失色:“李管事?!你——”
李管事聲淚俱下:“我的祖宗,你不肯收下馬,那也至少帶些銀錢去吧!若是讓少爺知道我就這樣讓你出去,那我真是沒臉再在這府上待下去了!”
趙寶珠哪里能讓他這樣跪著,趕忙伸手去扶他,李管事卻說什么也不起來。趙寶珠實在拗不過他,只好勉強收下了二十兩銀子——李管事本來要讓他拿上二百兩的銀票,趙寶珠解釋說若帶上這兩百兩他恐怕走不到青州就被土匪連錢帶馬都擄去了了,李管事這才作罷。
趙寶珠將銀兩收好,站在葉府門口,略微懷念地看了眼頭頂朱紅的門楣,知道終究是他該離開的時候了。
他收回眼神,朝李管事深深彎下腰作了一揖:
“承蒙貴府接濟,寶珠才不至于流落在外,凍斃于風雪之中。如今受朝廷恩惠,不得不與諸位辭別,但是諸位的恩情寶珠沒齒難忘,只要活著一天,便定會找機會報答諸位的恩情。”
李管事看著他深深低下的頭顱,就算是心中還在擔心旁的事,也不禁鼻子一酸,急忙伸手扶他:
“好孩子,快起來。何須說這些、什么報答不報答的——”他又想起自己鬼迷心竅改換了趙寶珠的信的事,眼眶微紅,抬手按了按眼角:“說起來,還是我有諸多對不住你的地方——”
趙寶珠抬起頭,向李管事輕輕笑了笑,柔聲道:“等我到了,立即便寫信回來。”說罷他頓了頓,接著對李管事道:“待少爺回來了代我恭喜他中了狀元,我很為他高興,如此不告而別,是我的不是,還請他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