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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趙寶珠順著自己來時的大街走了一遍,周圍曾去過的客棧酒樓都一一問了,沒人曾撿到過他的名帖。倒是有店小二認出了他,沒想到當日的小乞丐竟搖身一變,成了如此體面的模樣,且話里話外還是在找舉人的名帖。有人驚訝之下懷疑趙寶珠是否是在說謊誆騙他們,另外一些卻是想到當日他們將趙寶珠打出去的樣子,頓時嚇得臉色煞白,紛紛跪下來向趙寶珠磕頭認錯。
趙寶珠見他們這般,皺起眉去扶:“不需要你如此。當日的事我早就不介意了。”
店小二卻是依舊向他磕頭,嘴里道:“小的有眼無珠,無狀沖撞了貴人,還請貴人老爺繞過小的這一回!“
說罷,竟啪啪打起自己的臉來。趙寶珠趕忙勸他,再三保證自己不會追究,店小二才堪堪停下來,雙側臉頰都被他自己打得紅腫,卻還堆著笑送趙寶珠出門。
趙寶珠出了酒樓,走到看不見那店小二的地方,這才長嘆一口氣,望向天空道:
“世風日下啊!”
他哪里不知道店小二如此誠惶誠恐是為了什么,還不是因為他穿著好衣裳,腰上還掛了價值不菲的上等玉牌。這單單是衣著上的變化,卻讓店小二的態(tài)度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京城中權勢滔天的各路官宦、貴人甚多,高門貴戶家中得用的仆人都比一般人好上不少。這些店小二看人下菜碟,也是怕得罪了貴人,落得個沒有翻身之地的下場。
然而這番景象落在趙寶珠眼里,卻讓他生出些別的感慨。他低著頭,發(fā)著愣走在街上,低聲喃喃道:
“我穿一件好點的衣服,就將那店小二嚇成那般,可見這京中權貴平日里是如何仗勢欺人,才叫他們如此害怕得罪人。”
趙寶珠想的很清楚,店小二也好,騙他的小販也罷,他們也不是生下來就捧高踩低,慣會看人臉色。俗話說上梁不正下梁歪,必定是那些個高官貴眷,皇親國戚日日飛揚跋扈,才連帶著整個京城的風氣都變成現在這般。
他這樣想著,腦中浮現出葉京華的面孔。他們少爺是絕不會做出仗勢欺人的事。
趙寶珠沒注意到自己的思緒又漸漸偏到了葉京華身上,正想得出聲,忽而聽到一道聲音:
“要說這裝模作樣,誰還比得上葉家那位呢?”
趙寶珠正想著葉京華,又驟然聽到葉家,抬頭一看、便見是兩個書生打扮的男子坐在酒樓二層,正巧就在他頭頂上方。
其中右邊那人手握一只折扇,正興致勃勃地與另外一人說:
“上回春闈便鬧過一陣,他便搞了什么分府的戲碼,這次又鬧,我聽說圣上見天的遣人去葉府上,三催四請的,他卻就是不遞名帖。今日說病了,明日不在府里,后天又說還未娶親不好出仕,我看光是他找借口的花樣就可以寫出一本書!”
他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趙寶珠一聽便知道是在說葉京華,且字字句句里顯然是不懷好意。他立即頓住腳步,瞇起眼看過去。
便見那拿扇子的書生對面,穿青色衣衫的男子面帶微笑,道:“他這樣推三阻四,難道不是傷了圣上的臉面?”
“可不是嗎。”拿扇子的書生眉飛色舞道:“你想想,三年之前他不下場,況且還可以說是遭了那樁事。他畢竟是太子殿下的伴讀,一時說自己傷心過度倒也說得過去。但這三年過去了,他要再不下場,我看他們葉家要怎么解釋!”
他對面的青衫男子淡笑不語,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扇子書生越說越來勁,壞笑著道:“要我說,他這個所謂的神童早就該落馬了。什么樣的神童推三阻四地不下場?你看看曹家的那位,雖是十五歲才中舉人,但人家春闈一舉奪魁,如今做官都做了三年了!往日有太子殿下為他遮掩,現在好了,我看他這次拿什么借口脫身!”
他說的起勁,絲毫沒注意到趙寶珠正站在廊下,冷冷盯著他。這一番話后他算是聽明白了,這兩個書生話里話來都在說葉京華名不副實,暗諷他是因為學問疏漏才不下場春闈。
趙寶珠緊攥著雙手,冷著臉走進酒樓里,立刻有小二迎了上來,問他:“這位客官要吃什么,可有訂座兒?”
“我上二樓。”趙寶珠眼睛盯著二樓上那兩個人,隨口道:“飯菜你看著上點兒。”
“誒!”店小二見他如此爽快,笑瞇瞇地將他引到二樓,就回頭去準備飯食了。
趙寶珠在二樓的一處角落坐下,眼睛盯著坐在廊邊的二人,只見那青衣男子笑道:
“你管人家拿出什么借口。他姐姐是后宮娘娘,爹是執(zhí)宰大人,哪里會缺得了借口?隨意找一個便把你打發(fā)了。”
對面書生冷哼一聲,將扇子’啪’地一展開,搖頭晃腦地說:“我們這些寒門出生的人,自然是好打發(fā)的。他們葉府家大業(yè)大,光是圣上一年中賜下的金銀就夠普通人家一輩子的嚼用了。聽說他那個別府,專門挑了個避人耳目的地方建的,里面的門柱子都是玉筑的,門臉上鑲金,又養(yǎng)了一屋子相貌姣好的丫鬟,豪奢淫逸之極。誰知道他不娶親又不出仕,天天躲在那金銀窩里是在做什么?”
趙寶珠在一旁聽了,一雙眼里滿是怒氣。什么玉什么銀?真真只有這些碎嘴閑人能想得出來!
同時,青衣的男子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道:“金銀雖好,但圣人有言,儉節(jié)則昌,淫逸則亡。這位葉公子還是眼光淺顯了些,靠著執(zhí)宰大人和娘娘得了圣上青眼,便如此恃寵而驕,不是長久之道。”
那拿扇子的書生聞言笑著道:“你道那是恃寵而驕,我看他就是變著法子得朝圣上討好呢!他裝出那副世外高人般的模樣,面也不露,還要圣上三推四請,可不就是吊著圣上的胃口,讓他真以為姓葉的是什么不出世的名臣呢。我看他也不必叫什么慧卿了,叫胡吣最妙!”
他自覺說了個絕妙的笑話,說完等了半響,卻沒聽見同伴的回應。一睜眼卻見青衣男子正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向一旁。
他跟著偏過頭,便看到一個面容十分俊俏的少年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他們桌旁,正微笑著看著他們。
少年穿著月白繡鵝黃花卉的短袍,看著年齡不大。書生見他長得好看,面上一愣,想著莫不是認識的人:
“你是誰?為何站在這里?”
“沒什么。”趙寶珠笑盈盈道:“就是想來看看兩個長舌鬼長什么樣子。”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全酒樓的人都聽見。話音一落,客人中間驟然傳來幾聲噴笑。
被當面這樣辱罵,兩人一愣,接著皆是面色青白,一臉怒容地看著趙寶珠。
趙寶珠不管他們面色難看,目光在兩人臉上一一滑過,慢悠悠地道:“我看兩位穿著風流,也像是有學問的人。現今離春闈還有一月不到,想必兩位都是勝券在握,所以才有空閑在這里嚼別人的舌頭。”
趙寶珠話中暗藏機鋒,表面上確實畢恭畢敬地朝兩人作了一揖:“既然如此,我還得先結識兩位為妙。”他直起身,指著穿白衣的書生道:“這位口齒伶俐,看這挑刺兒的功夫必天下的事兒見了都要一管,有狀元之才。”
說罷,他又轉向另一個拿扇子的青衣男子,道:“這位氣質風流,面上還敷了粉,這般愛美,應當是探花!”
趙寶珠這話隨時笑著說的,一聽卻知道是明褒暗貶,是說白衣服的那個碎嘴惹人嫌,不管他的事也要說一嘴。又說青衣服的故作風流,裝作一副斯文模樣,實則卻學著女子般敷粉化妝。
兩人登時被氣得面色發(fā)白,其中白衣的那個一排桌子占了起來,怒氣沖沖地指著趙寶珠:“哪里來的黃口小兒,竟敢在這里撒野?!”
趙寶珠卻面色不變,笑道:“這位兄臺氣什么?”他面上笑盈盈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先驚訝地看了白衣服的一眼,又去看青衣服的:
“難不成……兩位都并不下場?”趙寶珠眨了眨眼,見兩人驟然變了面色,又歪著頭道:“或是連個舉人都沒有?”
這才是真正戳到了兩人的痛楚。連一直故作淡定的青衣男子都黑了臉,攥緊了手上的折扇。白衣書生兩眉挑高,額上氣得蹦出青筋,怒瞪著趙寶珠道:
“無知小兒,你可知考舉人有多艱難?豈是你空口白牙就能評說的?”
他這話一出,便間接承認了他們倆都不是舉人。那青衣拿扇子的男子埋怨地瞪了他一眼,真是個蠢貨!
趙寶珠的臉色驟然冷下來,陰惻道:“你既知道考舉人不易。那葉家公子十二歲中解元,你可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