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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是凄清的,最古老的世界被最年輕的露水親吻。艾莉雅在搖晃的馬車中醒來,感到渾身酸痛、頭疼欲裂。她半瞇著眼,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去扶住什么東西,卻差點因此而摔下了座位。
這番動靜讓坐在對面的人也醒來。
短暫的對視后,艾莉雅又錯愕地看了眼窗外灰濛濛的鄉(xiāng)間景象。
“我們過夜了?!”她驚呼。
意識到這句話似乎有歧義,她又立刻改口道:“我……我的意思是——我們昨晚沒有回學(xué)院?!”
她對于吸食酊劑后的回憶并不清晰,只隱約記得墻壁好像都變成了棉花,在不斷朝她逼近,讓她覺得很害怕,可真的碰到之后,她又覺得棉花很舒服,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要主動靠近,像只水獺一樣抱著它打滾。
好奇怪的想法!
艾利亞剛醒來,狀態(tài)仍然有點惺忪,說話也帶著一些鼻音:“嗯,你嘗試完酊劑后就睡著了。”
艾莉雅呆滯地看著他,腦中一下閃過不少疑問,但艾利亞緊接著掏出懷表看了一眼,用話語打斷了她的思緒:“現(xiàn)在才剛過六點,趕回學(xué)院上課綽綽有余,我?guī)銖拿孛芡ǖ雷撸粫话l(fā)現(xiàn)。你甚至還能有時間換一身衣服。”
他不提這件事還好,一提起來,艾莉雅立刻就覺得渾身都像爬滿了螞蟻般難受。輝教徒重視潔凈,每天都必須清洗身體,這種十幾年來養(yǎng)成的習(xí)慣突然被打破,讓她極其別扭。
后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艾利亞抬手叩了叩車頂,說:“吉布,有騎馬的人,給對方讓一下路吧。”
吉布放慢了馬車的速度,朝路的一側(cè)微微靠去。
“鬼朋友是誰?”
還在發(fā)呆的艾莉雅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嚇了一跳,“什么?”
“你睡著后,會不時喊這個名字。”艾利亞捏造了一個借口。
想到那被溴化鉀抑制住了的、沉睡在她身體里某處的倒影,艾莉雅感到有些難過。她曾如此希望鬼朋友能真的出現(xiàn)在自己身邊,為她平凡冷清的生活帶來一絲慰藉,卻沒想到愿望成真后,竟然是一場生死攸關(guān)的噩夢。
“可能是胡話吧……”她囁嚅著,以回避的姿態(tài)應(yīng)對他的問題。
但作為一個顯然不習(xí)慣說謊的人,她立刻感到了道德負擔(dān),于是欲蓋彌彰地轉(zhuǎn)頭去看窗外,恰好看見一個身披斗篷、騎在黑色高馬之上的人出現(xiàn)在視野中,后頭還跟著一只獵血犬,正在與他們的馬車并行。
“看,是昨天遇到的那個在馬上的人,還有那只狗。”她隨口說道。
艾利亞也看向同個方向。
馬上的人似乎感應(yīng)到了他們的注視,緩緩轉(zhuǎn)過頭來。
……
有一瞬間,艾莉雅以為自己眼花了,因為這張她認出的臉,根本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
艾利亞的臉色同樣驟變。他猛地拉下馬車的玻璃窗板,自廣闊田野吹來的晨間冷風(fēng)立刻咆哮著灌進車廂內(nèi)。
“吉布!”
披風(fēng)之下,車夫吉布的雙手被反捆在身后,腿也被繩子固定在了馬鞍上。他的嘴里塞著骯臟的布條,神情中滿是恐懼,正瘋狂地對他們搖著頭,不知是在求救還是警告。
艾莉雅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裝著奶酪的蠟紙,渾身冰涼,因為她想到一個問題:既然車夫在馬上,那么正在駕駛馬車的人,又是誰呢?
就在這時,吉布突然睜大了雙眼,更加拼命地掙扎起來,這個動作讓他失去了重心,左腳的繩子一下松開來,他整個人從馬上狠狠摔到了泥濘的鄉(xiāng)間道路,另一只腿卻還被綁在馬鞍上,就這樣被一路拖行著,布條從嘴里掉了出來,他發(fā)出一下又一下的慘叫。艾莉雅心里猛跳了一下,雙手抓緊了窗戶的邊緣,大喊道:“車夫先生!”
樹上的一群烏鴉被他們驚嚇到,凄厲地叫喊起來,齊齊飛向遠方。下一瞬間,一顆沒有身體的頭顱從窗口倒掛下來,像鐘擺一樣,隨著馬車的顛簸來回搖晃著。它臉上的骨肉坑坑洼洼,本該是眼睛的地方,只剩兩個漆黑的窟窿,紫杉的枝條自上垂釣而下,從黑暗的眼眶里頭蜿蜒地生出,爬滿他的頭。
一條惡意生長的繩,提著一只畸形的球。
蒼老紫杉樹
把身下死者的姓名道出
你的細枝網(wǎng)住無夢的頭顱
你的根莖環(huán)繞灰色的遺骨
頭顱對她咧嘴一笑,白色的尸蛆從嘴里爬了出來。
“為您效勞,小姐。”
艾莉雅尖叫著向后退去,摔在了車廂的地面上,而艾利亞已經(jīng)打開座位下方的暗屜,從里面拿出一支長長的來復(fù)槍。他一只腳曲起,抵在車廂壁上作為開槍后的緩沖,迅速地為槍上膛,然后“咔嚓”一下拉開保險栓。
“艾莉雅,捂住耳朵。”
沒有受過正式戰(zhàn)斗訓(xùn)練的她,動作和反應(yīng)還是慢了半拍。槍響的一瞬間,她的耳膜連帶著太陽穴一起被震得發(fā)疼,在短暫的幾秒內(nèi),耳邊只能聽見蒼蠅般的嗡鳴聲。
在那顆倒掛在窗口的頭顱上,眉心迸出黑色的鮮血,嘴巴卻再度張開,張狂地獰笑起來,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