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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霍瑾租的這套房子是套半新不舊的兩居室，客廳不大，沒有開燈，一片黑暗中，只有一絲光線從浴室門縫中漏出來，伴隨著嘩嘩的流水聲。

四周很安靜，似乎只能聽到他自己的呼吸與心跳。霍凜朝著浴室的方向走過去，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門。

水流聲在那一瞬間變得清晰起來，盥洗臺上的水龍頭依舊開著，冰涼的清水漫過臺盆順著洗手臺的邊緣淅淅瀝瀝地落下來，整個浴室的地面都已積起了一層薄薄的水。

霍瑾側躺在淺淺的水泊中，雙眼緊閉，無知無覺。她的黑發在水中漫開，身上薄薄的襯衫也被水打濕了，看起來像一具艷尸一樣。

霍凜恍惚了一瞬，心臟一下便縮緊了，如同灌滿了鉛一樣沉重，不停地往下墜去。他一步步向她走過去，在她身邊單膝跪下來，絲毫不顧滿地的水浸濕了他的皮鞋和褲腿。

“阿瑾……”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了她的上半身，察覺到手中的身體依舊是溫熱柔軟的，這讓他那顆麻木緊縮的心臟似乎終于開始重新跳動了。

有那么一秒，他是真的在想她是不是已經停止了呼吸。

李元元站在他們身后，看著大boss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無措”的表情，在內心感慨這大概是他這輩子經歷過最害怕的時刻了吧。

霍凜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將女兒包裹起來，然后一手托著膝蓋彎一手攬著肩膀將她橫抱了起來，轉身大步朝外走。經過李元元的時候，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腳下不停，只是低聲說了一句“跟上”。

李元元第一次開上了老板的那輛路虎，朝著醫院的方向狂飆。車子后座上，霍凜一直抱著女兒，將她橫放在自己膝頭，就好像她還是個很小很小的孩子似的。

霍瑾的身體溫度很低，一動不動地以一種本能的姿勢蜷縮著靠在父親懷中，像是睡著了一樣。霍凜抓著她的手，感覺像是握著一塊冰。他低頭看著自己手掌里那只纖瘦小巧的手，比他的手小了一整圈，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尖只有一點淺淺的粉，大概是氣血不足的表現。

他收起手，將她的手虛握在拳中。

實在太瘦了，她到底有沒有在好好吃飯？連照顧好自己都做不到，卻總是在他面前作出成熟穩重的大人樣子。說到底，也只有二十二歲而已，在他的眼中，實打實地還是個孩子。

而他已經四十四歲了，不僅年齡是她的兩倍大，而且還是養育她長大的父親。

所以，他只能將她看作孩子。

霍凜垂下眼，抬手輕輕撩開黏在女孩兒臉頰邊的發絲，默默地凝視著她的臉——微微皺起的眉，漆黑濃密的長睫，筆挺秀氣的鼻子，以及花瓣般柔軟、飽滿的嘴唇。

自她成年以后，他們之間就少有如此親昵又和平的時光。如果他們兩人都保持著清醒，那么就算離得再近，也會克制著不去越過那條無形的界限。

如果她永遠都長不大就好了。這樣他就可以一輩子將她托在掌心，而她也不會哭著鬧著向他要那些他無法給她的東西。

他的目光繼續向下看，在女兒的脖頸處看見了一條細細的紅繩。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食指勾著那條細繩，直到下面的吊墜從她的領口露了出來。

碧綠圓潤的翡翠彌勒，是他在訂婚宴上送給她的禮物。

她從年幼時就一直體弱多病，三歲前好幾次突發高燒差點挺不過去。為此從來不信怪力亂神之說的霍凜為了孩子還買過許多金飾玉器，就是怕她人小福薄，不能順利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