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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高懸天心,卻是出奇的大,依舊是這間弄玉軒。
只是門窗緊閉,屋內燃著燭火,火光紋絲不動。空氣中彌漫著淡淡藥草氣息,混合朱砂的清香,那是張守一匆忙布下的禁制殘痕。
臥榻上,錦被之下裹著的身影,正是丹毒已被遏制,酣睡綿長的文俶。她呼吸輕緩,對外界一應變故全然無知。
榻沿,猶如筑起一道沉默的壁壘。
孫懷瑾、杜珂、杜若璞這叁人并肩而坐,神色緊肅,將文俶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后。
圓桌旁,氣氛凝滯。
侯羨、李文博、張守一圍桌而坐。侯羨面色冷峻,李文博眉頭深鎖,只是張守一,顯出一絲不同尋常的倉促——他接到侯羨密報時,府中剛剛處理完要事,幾乎是轉瞬便趕至弄玉軒前。
六人的目光,此刻齊刷刷投向屋子角落——徐子文正攏著衣袖蹲在那里,一張俊臉氣得發白,翻著大大的白眼,表情極不情愿。
“你們看我作甚?不去不去不去!”他聲音壓得低,字字冒著火星,“憑什么要我去頂這雷?誰惹的禍誰去!誰愛去誰去!”
“子文兄,”張守一開口,聲音因憂慮而變得微啞,卻又清晰異常。
“今夜這亂局,釜底抽薪者,非你不可。”
“漢王已將消息透給了趙尚宮,皇后鳳駕就在門外。”
“此刻,能將所有人的視線,從這間屋子和屋里人身上,干干凈凈地引開,唯有你。”
“本座只能設法絆住漢王一時,但拖延不了太久。”侯羨接話,語氣冷硬。
“若非是將國師請來,憑你們四個,此刻早成了甕中之鱉!”他眼風掃過榻邊叁人,譏諷之意毫不掩飾。
杜珂臉色鐵青,寒聲道:
“倒是不知,侯少監——哦,記得您早已高升,應稱一聲‘侯太監’,對我這不爭氣的女兒,竟是如此上心,倒讓杜某受寵若驚!”
“杜學士!”李文博急忙截住話頭,在火化四濺的二人之間調和。
“眼下非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漢王此計狠毒,意在將文俶乃至我等一并拖入死地。”
“今夜之事,已非私怨,而是風暴將至。在座諸位,無論過往有何糾葛,此刻因著文俶,皆在一條船上。船若沉了,無人能幸免。子文兄,亦望你以大局為重。”
杜若璞深吸一口氣,看向父親,又轉向徐子文,聲音懇切而認真:
“父親,為了妹妹,暫且忍下。徐子文,你也一樣。此刻不是使性子的時候。”
徐子文別過臉,胸口起伏,顯然極不服氣,卻又無法反駁。
一直沉默的孫懷瑾,驀然開口。他語速很快,字字千斤:
“今夜之后,文俶便從暗處被推至臺前,成了漢王眼中釘肉中刺。往后的兇險,只會更勝今日。
“徐子文,你是皇后娘娘的嫡親侄兒,身份特殊,由你出面擔下這一切,轉移視線,是當下破局唯一,亦是代價最小。”
“你此刻出去,不僅要攔下皇后,更要將那構陷者的氣焰,當眾打回去!”
屋內一片死寂,燭火忽地噼啪一聲,預示屋外似有異動,張守一沉聲催促道:“徐子文,你可想好?”
徐子文蹲在角落,肩頭繃得緊緊。
終于,他猛地站起身,抻了抻衣擺,臉上重又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調笑。
“罷了罷了……”他無所謂地走到張守一身邊,“小爺我……就當是日行一善!”
徐子文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后定在了沉沉睡去的文俶身上。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安靜的睡顏。長睫微微顫動著,唇瓣因方才的激烈而紅腫微張,呼吸輕淺,帶著未散的潮意。
七男視線交匯,文俶無意識地動了動。
她從錦被下探出手來,像在夢中尋找什么,虛虛抓住離她最近,爹爹的衣角,又滑向哥哥的袖口,最終軟軟地搭在孫懷瑾的手背,手指輕輕蜷了蜷,像在確認他們的存在。
隨即,喉間溢出一聲心滿意足地呢喃,聲音嬌軟得幾乎化開:
“都要……煙兒都要……不要走……”
這一聲,像柔羽,輕輕搔弄著在場每一個男人的心尖。
侯羨薄唇緊抿,眼底掠過一絲復雜,卻終究沒出聲。
李文博輕嘆一聲,口中喃喃:“這丫頭……真會要人命。”
張守一藏在袍袖下的手心攥得更緊,似下定了什么決心。
徐子文別過臉,聲音低了下去,卻是字字砸在地上:
“……我們一起,護好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