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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極輕,像是命令,又像是幾未可察的失控。
文俶心口劇跳。
書院之時,孫博士亦曾如此近在咫尺地教她臨帖、講解經義。
那時不過羞怯地低頭應聲,雙手規規矩矩地按在書案一角,連衣袖都不敢輕易挪動半分。
未曾想,今日卻似心中藏了一只雀鳥,輕輕撲棱著翅膀,攪得一片不寧。
她想退,卻退不開。想抽,卻又仿佛被這一寸溫度釘住。
空氣像是忽然被抽空,只剩兩人心跳,在勃騰勃騰悸動著。
文俶的呼吸亂了。
孫懷瑾,早亂了。
“咳、咳咳——”
杜珂那壓抑的咳嗽聲,再一次恰時出現,如冷水兜頭澆下,文俶猛的抽回手。
“孫學士,失,失禮了。”
文俶低著頭,退回到書案另一頭,離孫懷瑾一人之隔,極力平復已然失控的心緒。
孫懷瑾收回手,抬眸朝著殿側那雙陰鷙的雙眼望去,唇角微揚,空氣驟冷。
申時末,無論手頭事畢與否,文俶必準時出現在杜珂值房,將一碗黑得發亮,苦得發腥的湯藥,擱在小幾上。
藥是太醫院特配的,專治咳疾與心神耗損。
杜珂靠在軟榻上,官袍松領,胸口起伏得厲害。
文俶跪坐在他身側,先用銀勺攪了攪藥汁,吹涼,再舀起一勺,送到他唇邊。
“爹爹,張嘴。”
杜珂抬眼看她,眸色深得像要溺進去,薄唇緊閉,唇色泛著一層蒼白。
“這藥……”他聲音啞澀,透著無力,“太苦,爹爹實在喝不下了。”
“不行,”文俶手指微顫,聲音帶著倔,帶著一點哄,似要哭了。
她軟軟地迫他,“這藥,爹爹必須喝。”
杜珂看著她,眼底暗火晃了又晃,嗓音低得近乎耳語:
“若乖寶用嘴喂爹爹……便是黃連,爹爹也甘之如飴。”
文俶從耳尖到雙頰瞬間紅霞紛飛,半晌,才咬著唇,極輕地“嗯”了一聲。
她舀起一勺藥汁,先自己含在嘴里,苦得舌尖發麻,卻強忍著俯身,唇瓣貼上他的。
藥汁順著舌尖渡過去,杜珂像嘗到什么最甜的蜜,喉結滾了滾,舌尖勾著她,把那口藥汁盡數吞下去。
一口,又一口。
文俶喂得極慢,每渡一次,杜珂便吻得更深,舌尖卷過她唇縫,似要將她整個人都吞進去。最后一口喂完,文俶喘息急促,唇瓣紅腫,藥汁殘留的苦味在兩人唇齒間炸開,纏得人喘不過氣。
杜珂卻意猶未盡,舌尖舔過女兒唇角,聲音啞得厲害:“嘴里……還是苦。”
他低頭,鼻尖蹭過她頸窩,嗓音低得像哀求:
“乖寶給爹爹吃點甜的,好不好?”
文俶被他蹭得渾身發軟,指尖死死攥著他衣襟,半晌,才輕輕點了點頭。
杜珂低笑,俯身含住衣襟下那粒早已挺立的櫻紅,舌尖卷著,唇瓣吮著,齒間蹭著。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
文俶被他磨得腰肢發軟,哭聲里帶著顫:
“爹爹……”
杜珂卻像沒聽見,只低低地笑:
“乖寶的乳兒……真甜。”
“比藥甜多了。”
良久,他才松開,唇角沾著一點晶亮,眸色深得嚇人。
他握住她手腕,放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重又亂,像擂鼓。
“爹爹定要早日好起來……”
他低頭,吻了吻她指尖。
“才能再嘗到乖寶……最甜的那處。”
文俶被他那句話燒得渾身滾燙,哭聲碎了一地:
“爹爹,好起來……”
杜珂只是抱著她,臉埋進她雪脯,終是心滿意足:
“乖寶的甜……爹爹一輩子都嘗不夠。”
如此喂藥,杜珂的病果然日漸好轉。
到了夜晚,回到蘭臺那間屬于自己的僻靜女舍,在案頭燈下,文俶攤開從文淵閣借閱的醫藥典籍,凝神尋找一個能解百毒的香方。
父親與漢王的罅隙,源于他對這位暴戾親王對其拉攏的拒絕,卻接下了太子師職的毅然決絕。
那日父女二人的對話,還猶言在耳——
爹爹的聲音壓得極低,看向窗外,文俶依舊能瞥見他余光的堅定:
“我拒了。不是不愿位極人臣,是看清了他要的不是治國良相,而是一把替他掃清障礙的刀。”
文俶指尖微顫:“那太子……”
“太子仁厚,卻失于優柔。”杜珂收回目光,落在女兒臉上。
“陛下命我為師,是望我能為他鑄一把心骨。而編撰《百川》……”
他忽然咳嗽,文俶忙為他撫背。待氣息平復,他才緩緩道:
“陛下是要借這部大典,為后世立一根定海神針。誰能主持此事,誰便是陛下心中……真正的股肱。”
“如今朝中,能爭這首輔之位的,不過我與子瞻二人。”
杜珂這話說得平靜,文俶卻聽出了千鈞之重。
她入這宮闈的初心,只為滿腔熱忱一展抱負,從未想過涉足朝堂紛爭。
可若是這股黑暗將她最珍視之人裹挾其間,她必傾盡所有,護其周全。
于不知不覺中,文俶已成了這盤棋局中,一顆牽動多方的棋子。
蘭臺夜靜,文俶伏在案頭,眉間微蹙。
忽地,一縷極淡,又極其熟悉的檀香氣息,自身后彌漫開來。
她背脊微僵,尚未回身,一只修長的手已從她肩側探出,按住了正要合攏的書頁。
“《千金方》,專為辟穢解毒。”
溫醇的嗓音自耳后響起,帶著跋涉的沙啞。
“煙娘何時對醫道如此上心了?”
文俶猛然回頭,一雙含笑深邃的眼眸躍入眼中——張守一不知何時已悄然立于身后,一襲青色道袍纖塵不染,只鬢角沾著些許夜露的濕意。
“澄郎!”
她眼底瞬間漾開驚喜,像是尋到了救星。
“我一直在等你,怎么才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