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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俶姑娘今后之責,便是校勘正本與抄手底稿,整理四方進獻孤本殘卷。”
“一字一句,皆關文脈傳承,不可不慎。”
行至殿西側一處臨窗書案前,孫懷瑾停步。
案上已整齊碼放著數迭稿紙,一旁的青瓷筆山、松煙墨錠、鎏金硯盒,一應俱全。
“此處便是文俶姑娘日后值務之所。”
他執起最上一冊稿本。
“此乃今日新抄的《水經注》,對案這些則是相應殘卷。校勘無誤后,置入此黑漆木匣。”示意案角一只長匣,“每至申時,孫某會親自核驗。”
言罷,將稿冊輕輕置于文俶面前。
“《百川》之典,非只藏書,實為存道。你我筆下所過,皆是文明薪火。”
他微微抬眸,青袍袖角拂過案上書冊。
“望文俶姑娘謹記。”
文俶深福一禮,聲音清亮:“文俶明白。”
“此生能參與《百川啟文錄》,乃文俶之幸。”
孫懷瑾袍袖輕拂,漫不經心般在書案旁坐下。
“我就坐你身側。”
“有何不明白,隨時可問。”
他抬眼看她,眼底那點溫潤像春水化開,漾得極深。
“從今日起,你我朝夕相對。”
話音落下,像是怕驚著她,他將嗓音壓得將極輕,似一片鵝羽落在心口:
“杜晏……多多指教。”
那兩個字從孫懷瑾唇間吐出,讓文俶從方才一踏入文淵閣便忐忑不安的心,終是落了實質。
她垂眸凝著他,撞入孫懷瑾若深潭般的眼底——那里沒有驚訝,沒有質問,只有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
他是何時知道的?又知道多少?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咳嗽聲自殿柱后的陰影里傳來。
杜珂從漆柱后緩步踱出,官袍下的身形愈發清癯,面色是病后未褪的蒼白,眼神卻依舊銳亮。
“子瞻。”杜珂聲音沙啞,帶著病中特有的沉濁鼻音,“今日講學結束得早。”
“韞之兄。”孫懷瑾從容起身,微微頷首,“正與文俶姑娘交代編務細則。”
杜珂回禮,目光轉向文俶。
“文俶,”他喚她,聲音放緩了些,“隨我來前殿。你初入文淵閣,尚有些規矩需與你分說清楚。”
文俶如蒙大赦,慌忙斂衽向孫懷瑾行禮:“孫學士,文俶先行告退。”
“姑娘自便。”孫懷瑾溫聲應道,眸光卻在她與杜珂之間流轉,唇邊那抹笑意深了些許。
“來日……方長。”
那四個字,他說得輕緩,卻字字清脆。
文俶心下一慌,匆匆跟上父親的腳步,快步離開。
前殿西側有間專供杜珂休憩的偏室,窗明幾凈。他將文俶帶至此處,門扉輕闔,隔絕了外間的聲響。
杜珂并未立刻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女兒。良久,才輕嘆一聲:
“他全都知道。”
文俶雖早有預感,心頭仍是一震:“孫學士……如何得知?”
“他從未與我明言,”杜珂搖頭,聲音低了下去,“但我知曉,他知。”
“那女兒……該如何應對?”
杜珂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朱墻高柏:
“子瞻此人,心思之深,為父與他結識多年,亦時常……看不透底。”
他轉過身,神色凝重:“他既當著你我的面點破,便是亮明了棋路。”
“這顆子握在他手中,至今未有動作,若不是留作籌碼,那便是……”
“是什么?”文俶追問。
杜珂將那未竟的話語咽了回去,只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
“沒什么。煙兒今后只如常當值便好,旁的……莫要多問,莫要多想。”
他頓了頓,又劇烈咳嗽起來,文俶連忙上前為他撫背。
待氣息稍平,杜珂握住她的手,掌心冰涼,卻握得緊緊:
“有爹爹在,煙兒莫怕。”
“爹爹的病怎還未見好?”文俶眼圈微紅,“秋獵時見您,氣色明明已好了許多。”
“無礙。”杜珂扯出一點笑意,目光貪婪地在女兒臉上流連。
“能日日見到煙兒,爹爹這病……百癥皆消。”
“爹爹……”文俶將臉緩緩貼在他胸膛,聲音哽咽。
“煙兒定會好生侍奉您,再也不離開了。”
“好……”杜珂閉上眼,將這個承諾緊緊擁入懷中,再不放手。
“叩,叩,叩。”
叁聲輕叩,悄無聲息地刺入這一室溫存。
孫懷瑾的聲音從門縫里溜了進來,不疾不徐,帶著黏膩的耐心:
“韞之兄,文俶姑娘,可要一同午膳?”
杜珂連眼皮都沒抬,聲音冷而干脆:
“不用了,子瞻你且自去。”
門外靜了一瞬。沒有應答,亦沒有離開的腳步聲。
死水般的寂靜,壓得人耳膜發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