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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節越來越接近盛夏,蟬鳴也越來越響亮。
剛進行完暑期小組研究活動的森村洋子、從大學實驗室回到家,就在夕陽中聽到從別家院落的方向傳來暮蟬之歌。這讓她想起中學時代做過的自然課養蟬記錄——對于怕蟲的洋子而言,是個噩夢般的功課。
長崎作為日本西南之一部分,當地蟬種有著北海道等地種兩倍的身長,能長至六到七公分,有少女手掌的一半大。不過這樣説也不夠準確,因為六公分左右、大家所熟悉的,會發出「嘰嘰嘰嘰」的聲音的亞伯拉蟬,在全日本都有分佈。只有兩三厘米的迷你版,是北部才能經常看到的。森村家附近的蟬鳴多半是像耳機故障時發出的電流音一樣,胡亂地「滋滋——」著。有時候,還能聼到那種好像把卡紙放進正在轉動的電風扇里、任由扇葉切打那樣的聲音。大概是兩個不同的品種吧。
如果把人分成喜歡蟬的聒噪和不喜歡這兩類,洋子就會選擇站入前者的隊伍中。「果然夏天到了啊~」聼到了以后就會這樣想,那是夏天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説來奇怪,吉子總是留著直短發的妹妹頭,給人的印象大概是文靜女吧,小時候的愛好卻是觀察昆蟲,女孩子苦手的毛毛蟲也好、甲蟲也好、甚至是壁虎和小蛇,她都好像對此遲鈍大條一樣的毫不在意。
躺在涼席上,洋子正如此感慨的時候,一陣踢踏的步音就打斷了她的思緒。
「姐姐、姐姐!聽我説!」
穿著白襪的吉子滑入了洋子的臥室,一氣呵成地坐在了地板上,像一隻撲向食盆的柯基。
「怎么了啊?」
「Tanka老師,和我説話了!」
「……哈?」
「嗚——怎么辦好呢!不僅和區區粉絲的我説話、還在推上回fo了!開心過頭感覺要壞掉了!!!」
吉子一把抱住姐姐的海豚抱枕,打起滾來。
「就這件事嗎?」
「什么『就這件事』啊!反正洋子肯定不懂啦、這一定是我今年最大的幸運!」
「哈……那她和你説什么了?」
「之前給老師的漫畫新作寫了一個很長的評價投到匿名箱、結果老師認出我來還給我私信了!還説『感謝你一直以來的支持』!!!啊~~~沒想到Tanka老師居然有記得我!每次都只是混在好多評論里面偷偷地說那么幾句、為什么會記得呢?!」
吉子把臉埋在海豚的前肢上,用鼻尖狠命地蹭著。
「這樣它會掉毛的。」
「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以后不能再發廢推了,老師會看到的!」
「……就像原來一樣就好了吧?」
「不行!」吉子猛地抬起頭,説道:「再開一個小號好了。」
「簡直就像和偶像握手了一樣嘛。」
「就是差不多的事呀!」妹妹左右蠕動著,忍不住繼續感慨,簡直快要哭起來:「老師……Tanka老師,真是太溫柔、太好了。Tanka老師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你是暗戀中的少女嗎?」
「才沒有啦、這是純粹的憧憬——不過Tanka老師那樣有才華又美好的人,不管是誰都會喜歡的!」
「喔——?」
「人家只是老師那么多粉絲中的一個而已呀……和老師説上話我就幸福得要死了。」
吉子稍微消停下來,用臉頰貼著海豚的絨毛。她微紅的面頰顯示出與語氣同等的喜悅。「難道姐姐你沒有追過星嗎、這種程度的應該很容易理解吧!最近聼了很多洋子的事、所以我才想著也和洋子分享一下的,為什么這么冷淡呀……」
「哦、要是和喜歡的歌星合照,我也會這么興奮吧?」
洋子姑且順著她這么説。
和吉子那充滿宅味的房間不同,森村洋子的臥室里連海報也沒有一張,即使喜歡上什么也只是三分鐘熱度,在網上享受一下在綫的資源就作罷。事事淺嘗輒止,這是她的作風。
就算有喜歡的作品,也沒有特別去在意過創作者的事,她難以感受妹妹的心情。
「既然這樣、就趁這個機會打好關係吧?」
「可以的話當然想——」吉子説完又改口道:「我這樣的社恐是不可能的、這次的幸運日后好好回味就夠了。」
「你好歹是忠實粉絲吧?對作者來説也很重要,你能喜歡上她的作品不就説明有共同興趣嗎?就借此機會成為朋友,自信一點、搞不好真的能發展也説不定。」
「那、那種白日夢一樣的話怎么可能拿來騙自己嘛!」
「怎么,心動了嗎?」
「……姐姐是笨蛋嗎、老師比我大很多耶。只是憧憬的大姐姐而已!」
「誰說那種事了,只是成為朋友也不難吧?」
「真是的,要是老師和每個粉絲都能成為朋友的話、老師早就忙死了,沒空創作了啊。我會乖乖地每次給Tanka老師好評,默默鼓勵著老師,這樣就最好了~」
「呼、你都這么堅持了,我也沒什么要説的了……」
「嗯嗯嗯,怎么辦,到現在還覺得像做夢一樣,dokidoki!」
吉子在床單上滾來滾去。
滋——吉子的手機震動了。「啊、新消息……!」
她嚥了口唾沫,說著要回自己房間、就拿上手機飛快地離開了。
留下長女一臉迷惑。「在意到這種程度、和暗戀有什么區別……?難道說、太冷漠的人其實是我?奇怪的是我嗎?我年紀大了,所以變冷淡了?怎么説也應該、不是吧?」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果然這樣的妹妹和男人戀愛是不太可能的。
對姐姐的想法并不知情,也已無心在意,鎖上房門之后的吉子忐忑不安。
不愛開燈,百葉窗也常年下拉,和姐姐那個亮堂的地盤不同,吉子的房間總是一片昏黑。
也許是這個原因,眼睛近視是從初一開始的。眼鏡雖然因為度數加深換過幾次,不過一直是樸素的黑鏡框。有段時間也戴過隱形眼鏡,因為容易走神的吉子總是弄丟,也就不再用了。
把消息頁面打開,吉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其實,最近有個關于吸血鬼題材的新作想法,希望你到時候也能來看呢」
「這是一張草圖XD」(png圖片)
吉子受寵若驚,仿佛中了彩票一樣快樂。
「Tanka老師給我看她的草圖……!」
她打字的手都有些顫抖:「吸血鬼是您擅長的西方題材呢!我已經非常期待了!居然能看到草圖,太開心了!這個角色看起來很有吸引力,到底是怎樣的構想呢?」
Tanka很快回復了:「嗯,雖然很想找個人說……但好像説了又會劇透了你。」
吉子偷笑著回答:「這樣也太吊胃口了,提前知道的我只好慢慢等著了嗎?」
「抱歉、因為你和我説了那么多評價,一時沒忍住就給你看了……自己來説有點不好意思,雖然經常得到褒獎,可是細緻的評論還是很少收到,也想用點什么作為回報。」
「您今天抽空和我交流我就真的很開心了、以后也請加油創作!我會支持您的!」
「謝了XD不用那么客氣也可以的,下次再一起聊故事吧?」
「隨時都可以!!」
之后不再有新的消息了,吉子還在回味之中,手機屏幕黑了下去。
Tanka老師……多么爽朗又溫柔!説話一點都不拖泥帶水,怪不得能夠有那么美好乾凈的筆觸,那么風趣的腳本,雖然早就想到了、但是現在又再一次感受到了……
心里好像被暖暖熱熱的東西包圍一樣,吉子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云中飄著。
她傻笑了一會,幾乎快樂得難受起來。
手機又「滋——」了一下,
吉子點開來,看到是姐姐在line上發來的「下樓吃晚飯。」
「直接來敲門不就可以了嗎?洋子真懶呢。」
黑暗中,一隻小拇指的指甲蓋大小的飛蛾,在手機熒光里現形。
吉子一個激靈,反手就把它拍在掌中。蛾的細腿抖動了幾下,就只剩死相。她一陣反胃,端著雙手在黑暗中四處環顧,終于在床頭找到了紙巾。
「所以才討厭蝶類……」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呢?
天真的洋子問她:「吉子為什么會不怕蟲呢?」
「這些小東西很可愛呀。」
「那為什么討厭蝴蝶呢?」
「我這邊才想問呢、為什么大家只喜歡蝴蝶和獨角仙之類的卻不能接受別的蟲子呢?」
「因為外觀吧?」
「不覺得蝴蝶的翅膀很可怕嗎……什么呀、我才搞不懂大家怎么想的呢。不如説,既然大家都喜歡的話我就討厭。」
洋子笑了:「叛逆期?」
「就當是叛逆好了。喜歡不了受歡迎的東西,也無法被受歡迎的東西喜歡。不比這更多也不比這更少。」
「還真自豪啊你、説出去會被覺得有優越感吧。」
妹妹看著雨中的蛛網,自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