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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秦悅老實回答,目光里一片茫然。
蘇然然突然坐直,她的雙眼還帶著紅腫,可表情卻仿佛刀刻般堅定:“如果我接下來做的事,會讓t18的研究被永久擱置。秦伯伯……再也不能醒來,你會恨我嗎?”
秦悅的眼淚終于落下來,卻又如釋重負般摸上她的臉,哽咽著說:“我就知道,你還是我第一次見到的那個蘇然然?!?
然后他傾身過去吻上她的額頭,“做你想做的事,我永遠在你身邊。”
☆、77|
第二天,迎著清晨微凜的風,蘇然然重又回到蘇家。
出乎她意料的是,蘇林庭正坐在客廳等她。
這一次,他沒有行色匆匆地進門或離開,而是穿著寬松的家居服,慢悠悠地坐在客廳泡著一壺花茶,一看蘇然然進來,只抬頭說了一句:“你回來了。”
蘇然然幾乎一晚沒睡,眼下還留著濃重的烏青色,她走到沙發上坐下,正好瞥見蘇林庭低頭時,鬢角露出的幾縷白發。
她心里突然一酸,那些被她進門前刻意掩蓋過的情緒哽住胸口,說不出話,只能目光復雜地看著他。
那個她曾經崇拜了很多年的父親,在茶杯升起的白霧中,漸漸模糊了輪廓。仿佛一團烏墨在水中暈開,化成渾濁的灰。
從小她就聽他講他的夢想,講他對科學的信仰,因此也愛上了那個浩瀚而迷人的領域,如果不是因為蘇林庭,她不會成為一名法醫,也不會長成今天的模樣。
這時,倒是蘇林庭先開口,他遞了杯茶過去,微笑著說:“我們父女倆,好久沒這么坐一起聊天了。”
蘇然然摩挲著茶杯的邊緣,垂眸不語:也許是吧。開始是太忙,總是習慣了聚少離多。后來因為秦悅,又總是劍拔弩張,好像在她記憶里,自從上班后,她記憶里就很難搜尋到什么和父親對坐閑聊的畫面。
蘇林庭輕抿了口茶,目光平靜地直視前方,“你都知道了?!?
這好像是一句最尋常的陳述句,在茶話時隨意擲出,卻抽得蘇然然胸口發疼,忍不住質問:“為什么?你應該知道這是在犯罪!”
蘇林庭嘆了口氣,“你自己想想看,歷史上哪一項科學成就的背后沒有刻著血淚,要進步,要往前走,就有得人做出犧牲。而我,只是選了最適合的人去犧牲,我沒有錯?!?
“沒有人應該被犧牲,就算他們有罪,也有權利選擇尊嚴的死去。”
蘇林庭倏地站起來,“然然,你應該知道t18如果成功,能對人類創造出多么驚人的價值??赡切┤四?,隨意踐踏人命的富二代、行尸走肉一樣的吸毒女、還有殺人取樂的反社會狂魔……他們有什么資格活著,為什么不能用他們的身體去換取一個希望,一個能讓我們整個時代變得更好的希望?!?
“可其它人呢?岑偉、岑松……他們難道不是因為這個實驗而死嗎?還有,如果不是你們縱容韓森,他又怎么能肆無忌憚地殺害那么多人:周慕寒,她才25歲,她也有自己的父母,她憑什么就該以那種模樣死去?!?
蘇林庭攥緊了拳,身體有些發抖,“那些都是意外?!?
“那不是意外,是因為你們濫用私刑去審判而付出的代價?!?
蘇然然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爸,我當了這么多年警察,我太清楚人心是什么樣的。沒有哪一種惡是該鑲上金邊的,哪怕它的結果看起來再正義,那也是在作惡!而一旦走上這條路,就根本沒法停下來,事情只會越來越糟。你手上的鮮血會越來越多,然后你不會再在乎它們是不是來自有罪的人,只要能達到那個目標,你可以拋棄所有底線,變得麻木而殘忍……爸,你真的想看到自己變成那個樣子嗎!”
她幾乎是哭喊著喊出最后那句話,雙肩向前傾著,抖動得如同驟雨中搖搖欲墜的葉片。
蘇林庭伸手想去扶她的肩,最后卻只顫抖著停在空中,他抹了把臉,背過身不敢看她。這一輩子,他最歉疚的就是對這個女兒,最怕的,就是會發生今天這幕。
當他發現潘維和岑偉在做的事,確實曾經感到憤怒而震驚,甚至一度想把他們驅逐出實驗室。可當那份實驗結果擺在他面前時,仿佛在沙漠里苦行的旅人終于瞥見綠洲的一角,他無法抗拒這種渴望,對成功的渴望。
在無數輾轉反側的夜晚,那些美妙的數字和丑陋的殘肢反復在眼前交錯著,焦灼地拷問著內心:你真的甘愿就這么放棄嗎?然后,他終于卸下盔甲,俯首而降,并為自己找到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那些人都是有罪的,他們該死。
可并不是沒有恐懼過,有時候也會在夜里嚇醒,不光是因為可能會面對的法律制裁,更害怕的,是會看到一直珍視的女兒,對他露出失望而鄙視的目光。
所以他一直為此惴惴不安,當發現她和秦悅交往就更加擔心,秦家與這件事牽扯太深,萬一然然從外人口里得知這件事,他們父女之間就此會再無挽回的可能。
所以他絕不讓步,一次次努力讓她正視兩人之間的不合適,可是卻低估了女兒對于這個人的堅定。所以,當潘維表現出對蘇然然的心意,他幾乎覺得這是最后的浮木,就像是在賭博,也許,能掙得那么點微弱的可能,她能理解他們所做的事,至少,他不會失去這個女兒。
可是,當實驗所里,秦悅笑著說:“你要開槍就從我身上開。”他才知道:他們注定輸給這個年輕人。同時又有些欣慰,終于能有人把她放在手心,用全身心去呵護,那是他這個做父親一直欠她的寵溺。
“爸,你去自首吧?!?
終于,他聽見女兒顫抖地說出這句話,眼前有些什么碎裂開來,那是命運里早已埋下的索引。
“這件事,你并不是主謀,而且你沒有直接殺人,自首的話,不會判很多年的,我還會想辦法幫你爭取……”她還在繼續說著,逐字斟酌、竭力勸說,全然不像以往的模樣。
蘇林庭卻已經調整好情緒,他不想再聽下去,“t18還沒有完成,我不會去自首。”
“可是你們確實犯了罪,而我是一個警察?!碧K然然的表情漸轉冷峻。
“也就是說,你要親手把你的爸爸關進監獄?”他的語氣里忍不住帶了嘲諷。
“如果你堅持不自首,我會。”蘇然然的嘴唇不住發顫,卻仍是堅持著說出這句話。
蘇林庭低下頭,默默嘆了口氣,一股哀傷的沉默從兩人中間蔓延開,不敢再開口,怕那會帶來更深的傷害。
“只可惜,你沒有證據?!?
終于,他開口說出這句話,然后,踱回沙發旁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冰冷的茶,毫不介意地放在唇邊。
蘇然然楞了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連忙撥了個電話給陸亞明:“明洞路386號有個冰庫,你們快過去看看,一定要保留住現場。”她握緊電話,重重加了句:“和x有關?!?
然后,她并不離開,只是木然地把手放在膝蓋上,垂著眸等待。一時間,客廳里只聽見茶水澆得杯底叮咚作響,瓷杯摩擦著玻璃茶幾,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終于,乍然而起的手機鈴聲打破了這片寧靜,蘇然然趕忙接起,只聽陸亞明氣喘吁吁地說:“我們找到冰庫了,可是里面什么也沒有。到底發生什么了?你在哪里?”
“我馬上過去。”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走到一直低頭坐著的蘇林庭面前,“那天潘維是故意讓秦悅看到那些的,是嗎?”
他知道秦悅一定不會瞞著她,所以故意在他面前揭露這最重要的證據,以此試探他們的底線。然后在他走后立即把所有都轉移走,就算她最后決定報警,還是撲了個空。
可他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里面含了那么多人骨,無論怎么處理,都不可能不留下痕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