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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抱歉。」姜寶韞清脆的聲音從上頭模模糊糊飄來,裴應聽得不太真切。「我很常說錯話,不是真的想和你斷絕往來,我也沒考慮到你之前的經歷……真的對不起,這件事你想發脾氣的話不要憋著,等你好了再原諒我吧。」
「我沒有要生氣。」裴應抓住了她還在玩自己頭發的手,「我肩膀痛,你幫我捏兩分鐘就原諒你。」
「哦。」姜寶韞開始按摩他的肩膀,嘴上就是不停。「兩分鐘好短,你脾氣真好……你要不要把衣服脫掉,我想找那條好難找的小圓肌。」
「不要。人體模特是另外的價錢。」
「你長著這么好的肌肉就回饋一下社會嘛,大家也是沒有少供給你需要的陽光空氣水啊……話說你的肌肉太硬了,根本按不下去,兩分鐘好長。」
「手痛就不要按了。」裴應又抓住她柔軟的手,兩隻疊在一起放到自己的臉頰下面墊著。「你是不是還想說什么,快說,不要再轉移話題了。」
「我本來想轉移注意力再伏擊的,你要尊重我的戰略啊。」姜寶韞又貧了一句,伸出手指勾住了裴應下巴。
接著笑容逐漸從她臉上褪去,如兀立怪石刮去了表面的細軟綠苔,終于顯出底下肅穆冷峻的慘白灰色。「好吧,剛剛說想到以前的事情……發生什么事?」
裴應剛剛提及過去,自然也準備好她會問,但是依舊感到不安,稍微繃緊了身體。
「我知道一點但是很模糊,很久以前就聽說過……還有上次去見你的家人,他們都不是壞人,但是有些地方不對勁。」姜寶韞把手從他的臉底下抽出來,圈住裴應再靠近他一點,語氣溫柔。「也不是非得現在講,只是我想知道……你準備好再跟我說好不好。」
「我準備好了。」裴應抬起頭,目光越過她的肩膀。
姜寶韞拉他起身,推著裴應到柔軟床墊并肩坐下,抱住了他的手臂。
「媽媽過世了。癌癥……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半年后就離開……我12歲。」裴應一瞬不瞬盯著對面慘白的墻面。「爸很難過,他不回家,請人來做家務……姊照顧我,然后她上大學,刻意選了外地的,應該是不想看見我,我覺得她很累。」
裴應沒再說下去,姜寶韞也沒說話,只是扣住了他的手指。
在長久沉默里,裴應的呼吸逐漸變慢也漸次沉重,倏忽間喘息起來,對著姜寶韞似怨似怒低聲道。「你說話……你為什么這么安靜……說話!」
「我不知道要說什么。」姜寶韞沒有被嚇到,側過身圈住了裴應。「你讓我抱一下,我再想想。」
「……我不是故意,妹妹,我……」裴應很快就醒了過來,顛三倒四地試圖道歉。
「你不是故意的,沒有怪你。」姜寶韞繼續貼著他。「別急,別怕……讓我想想。」
裴應讓她靠了一陣,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她。「你……理解我的感受?」
「目前沒有。」姜寶韞非常實誠,伸手拍拍他的背。「你也說得不算多,我還在試著模擬呢……但沒有要強迫你說不想講的話啊,我可以就這樣再試一下。」
「他們都說理解我的感受。」裴應轉過來抱住她。
「嗯?誰呀?」
「大家。」裴應像委屈的小孩在告狀。「很多人。」
「啊……為了禮貌?我不太愛管正常人的禮貌,你需要跟我說一聲好了。」
「才不要,我不要。他們明明就都好好的,他們只是要我看上去正常,要我好起來,這樣他們才不會愧疚。」
「表面工夫嘛。」姜寶韞柔聲道,聲音似安慰又似控訴。「沒有那份心力但是想照顧別人,無能的救世主。你好累了,別照顧這種人。」
裴應又安靜下來。良久之后,姜寶韞開了口。
「我感覺還是沒完全想通,能不能告訴我,你媽媽是什么樣的人?」
「媽媽……跟姊很像,姊愈來愈像她。」裴應閉上眼。「很外向話也很多,是個溫柔的人。」
「好吧。」
兩人又斷斷續續聊了一小時,裴應催姜寶韞回自己房間去。情緒逐漸平復,他也不想讓她父母覺得女兒在自己這里過夜。
他換了衣服躺在床上流了兩滴淚,但是終究好些了,比起以前好些了。
裴應昏昏沉沉的墜入夢鄉,夢里什么都沒有,灰色天空灰色墻面,輕柔的雨掉進潮濕泥土里。
裴應淺眠,在夢里聽見細微的喀擦聲,朦朦朧朧睜開眼,發現房門被開了一條縫,走廊上的昏黃燈光漏進來。
門縫又大了一點,纖細的影子虛晃一下溜了進門,門又喀答闔上了,裴應也認出是姜寶韞進了客房。
他沒出聲,姜寶韞慢慢挪到他床前蹲下來,裴應聽見她輕輕吸了下鼻子。
「妹妹?你為什么不睡?」裴應抓起床頭的手錶看了下時間,凌晨兩點。
「我想通了,我不開心,睡不著。」姜寶韞帶著哭腔,裴應伸手去摸她,臉頰上一片濡濕。
「想什么?」
「你的事情。」
「所以你就半夜偷襲我的房間?」裴應給她擦掉眼淚。
「我想偷看一下……然后說不定能睡得著。」姜寶韞在黑暗里只能看見床上模糊的輪廓,心情卻奇異地平靜了些。
裴應捧著她的臉想了一下。「叔叔阿姨幾點起床?」
「如果要去市場可能七點……不然就七點半吧。」
「跟我睡吧。」裴應對著她掀開了被窩。「明天六點叫你起床好不好?然后你那時再回房間睡。」
「好。」姜寶韞迅速鑽進被子里,把眼淚擦在他肩膀上。
「你好涼啊,剛剛沒蓋被子嗎。」裴應摟著她忍不住念叨。
「我坐在地上想啊……」姜寶韞的眼淚又滑出來,抓住他的肩膀。「你還好嗎?沒事嗎?」
「沒事。」裴應再把人抱緊點。「你趕快睡,晚安。」
「晚安。」
姜寶韞還在他懷里細聲抽泣,慢慢地又睡著了。
隔天早晨六點,姜寶韞果然完全醒不過來。鬧鐘和裴應都對她彷彿死亡的深度睡眠束手無策。
裴應抱軟綿綿的她回了房間安頓好,之后自去梳洗,然后陪著早起的姜父出門去了市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