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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呀,”她總結道,眼神清澈地看向兄長,“我現在要花心思多看看的,就是歷史和……黨義?!闭f到“黨義”時,她的話語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恢復自然,“歷史脈絡要理清楚,至于黨義,”她想起他之前的點撥,語氣變得務實而冷靜,“按你教的,記住要點,規范答題,不出錯就好?!?
吳道時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卻柔和了些許。他了解自己的妹妹,她并非驕傲自滿之人,她說“簡單”,是基于扎實學識的冷靜判斷,而非輕狂。這種舉重若輕的姿態,讓他仿佛看到了父親當年在軍事地圖前運籌帷幄的某種影子——那是一種深入掌握局勢后自然流露的鎮定。
“不可輕敵?!彼罱K只說了這三個字,聲音低沉,卻并非責備,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警示和提醒。他伸手拿起她手邊一本厚厚的《世界通史綱要》,隨手翻了幾頁,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卻條理清晰的批注,微微頷首。
“心中有數便好。”他將書放回原處,“備考之余,身體要緊。”
“我知道的,哥。”吳灼點點頭,重新拿起筆,目光回到書卷上,恢復了那種沉靜的專注。
吳道時沒有再打擾她,轉身離開了書房。掩上門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妹妹伏案的身影。夕陽的余暉恰好落在她的肩頭,勾勒出一個單薄卻異常堅定的輪廓。他心中那份因時局險惡而始終緊繃的弦,似乎因妹妹這份超乎年齡的沉穩與自信,稍稍松弛了一分。在這風雨飄搖的時局下,妹妹若能憑借真才實學考入清華,獲得一片相對安寧的求學之地,或許,也是對她、對父親的一種告慰。
而吳灼,在兄長離開后,筆尖在紙上流暢地移動著。對她而言,備考清華并非沉重的負擔,而是一場與自己的較量,一次用知識和能力爭取未來話語權的實踐。這份從容背后,是貝滿女中數年嚴謹教育的積淀,是家族變故催生的早熟與堅韌,更是兄長在黑暗中為她撐起一片天空后,她所能回報的最有力的成長。前方的路依然布滿荊棘,但至少在這一刻,在書齋的方寸之間,她憑借自己的才智,暫時握住了一絲掌控命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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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北平的秋意已帶著滲入骨縫的涼。什錦花園內的草木,雖還未盡數凋零,卻已失了盛夏的濃翠,透出一種歷經繁華后的疲憊與沉靜。這種沉靜,與宅邸女主人張佩如日益衰頹的身體狀況,詭異地契合著。
自去歲冬天,直系巨頭吳鎮岳的猝然離世,這位曾歷經浮沉、見證過丈夫最煊赫時代的將軍遺孀,便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精氣神肉眼可見地垮塌下來。往日里尚能勉強支撐的體面,如今已被連綿不絕的病痛徹底擊碎。她原有的心悸舊疾愈發嚴重,添上了失眠、頭暈、食欲不振的新癥候,人迅速地消瘦下去,原本豐潤的臉頰凹陷下去,眼神常常空洞地望著某處,裹在厚重的錦緞旗袍里,像一尊正在緩慢失去生氣的、精致卻易碎的瓷器。
這日午后,疏影軒內,吳灼正伏案演算一道高等代數習題,手邊的《范氏大代數》攤開著,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娟秀的批注。窗外掠過幾聲孤雁的哀鳴,更添了幾分秋日的蕭索。她擱下筆,輕輕揉了揉眉心,一種無形的壓抑感籠罩在心頭。母親的身體,是最近懸在全家人頭頂的一片陰云。
腳步聲在廊下響起,沉穩而熟悉。吳道時今日回來得格外早,神色雖一如既往的平靜,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比平日更深的凝重。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書房,而是徑直來到了疏影軒。
“灼灼?!彼麊玖艘宦?,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桌上攤開的數學習題,“母親今日氣色更是不好,我剛去請了保元堂的程老先生過來診脈?!?
吳灼的心微微一緊,立刻站起身:“程老先生怎么說?”保元堂的程老先生是北平城里有名的老中醫,尤其擅長調理各種慢性虛損之癥,他若神色凝重,情況便不容樂觀。
吳道時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那幾株開始飄落黃葉的海棠,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程老先生診脈良久,說母親這是……‘憂思傷脾,驚恐傷腎,氣血雙虧,本元已損’?!彼麖褪鲋现嗅t的話,“舊疾新憂交織,郁結于心,非尋常藥石能速效。北平的秋天蕭瑟,冬日苦寒,于母親病體恢復,極為不利?!?
吳灼屏住呼吸,等待著兄長的下文。她知道,程老先生必定還有后話。
吳道時轉過身,繼續道:“程老先生直言,若想從根本上調理,需避寒就溫。他建議……可考慮南下,擇一氣候溫潤、遠離是非之地靜養,例如滬上或香港,借溫和水土,徐徐圖之,或有一線轉機。”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強調道,“此乃老先生一家之言,是長遠之策,并非即刻便要動身。究竟如何決斷,尚需慎重權衡。畢竟,南下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
“南下?”吳灼怔住了。這個建議,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她本就不平靜的心湖。離開北平?這座她生于斯、長于斯的城市,這座浸透了家族記憶、也埋藏著她無數隱秘心事的古城?那她備考清華的計劃怎么辦?還有……那個遠在東京、生死未卜的身影……
幾乎是下意識的,一種強烈的抗拒感涌上心頭。她抬起頭,語氣異常清晰、堅定:“哥哥,母親南下我同意,但我不走。我要考清華,明年夏天就要考了。北平有最好的備考環境,我的老師、同學、所有的復習資料都在這里。這個時候南下,我的學業怎么辦?清華,我一定要上!”
她的聲音不大,但眼神中的執著和堅定,是吳道時許久未見的,甚至帶著一種為捍衛某個目標而不惜一切的鋒芒。
吳道時眸光驟然縮緊,心底那股因“失控感”而生的恐慌與妒火交織升騰。她果然有絕不能離開的理由!是為了那個男人?他面上不動聲色,甚至嘴角還勾起一絲極淡的、看似理解的弧度“清華……”他輕輕重復著這兩個字,隨即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而現實,“但是灼灼,你要明白,如今的北平,山雨欲來。日本人步步緊逼,局勢一日三變。程老先生的建議,未必僅是針對母親的病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南下避禍,恐怕……也是早晚之事?!?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拉近了與吳灼的距離,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剖析利害的冷靜,“你的學業固然重要,但安危更是根本。若局勢真的惡化,清華園能否獨善其身?屆時再想走,恐怕就難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刺穿吳灼的所有偽裝,“我職責在身,必須坐鎮北平,無法離開。但母親和小樹的安全必須保障。我會安排可靠的人手,護送母親和小樹先行南下療養。”
他同意吳灼暫留,并非完全尊重她的意愿,而是基于對局勢的判斷和更深的算計:一來,可以暫時穩住吳灼,避免父孝期內與她發生激烈沖突;二來,將母親和幼弟先行送走,既盡了孝道,也為吳灼日后南下留了退路和牽絆;三來,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他要利用吳灼留守的這段時間,徹底查清那個“獵戶”沉墨舟的底細,斬斷他與吳灼之間任何可能的聯系!他絕不能允許她的心,被一個身份不明、立場敵對的男人牢牢占據。
吳灼沒有深想,只是點點頭,“兄長決定吧,這眼看著就要入冬了,大約要等明年春天才能南下了。”
吳道時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那眼神深邃難辨,仿佛要穿透她的表象,直抵內心最隱秘的角落?!昂谩H貢?,母親和小樹南下的具體事宜,我自有安排?!?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