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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哲與夫人坐在對面,副軍長佟麟閣靜立一旁。宋華卓、宋華錚兩兄弟則恭敬地站在父母身后。宋華卓的目光不時擔憂地望向吳灼,卻礙于場合,無法上前。
仆人奉上熱茶,白瓷杯盞中的熱氣裊裊升起,卻驅不散滿室的悲涼。
宋元哲輕輕放下茶杯,打破了沉默。他看向吳道時和張佩如,聲音低沉而充滿誠意,帶著軍人特有的直率與厚重:“道時世侄,佩如夫人,請節哀,萬萬保重身體。”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憔悴的吳灼,繼續道,““今日玉帥仙逝,山河同悲。我宋元哲與玉帥雖曾各為其主,但玉帥的為人風骨,哲元素來敬重。如今府上遭此大難,我心甚痛。”
他語氣一轉,切入正題,態度莊重而體貼:“今日留下,除表達哀思之外,還有一事需與世侄和夫人商議。原定于新年元日的訂婚之喜,眼下府上孝期在身,人倫為大,禮不可廢。我與內子的意思是,此事暫且延后,待玉帥喪期滿后,再擇佳期,不知世侄與夫人意下如何?”
他特意強調“延后”而非其他,語氣誠懇,毫無猶豫或試探之意,充分表達了對吳家的尊重和對婚約的重視。
吳道時聞言,立即起身,向宋元哲深深一揖。他雖年輕,但此刻作為吳家新任家主,舉止沉穩有度,言辭得體:
“宋軍長、夫人深明大義,體恤晚輩家門不幸,道時代母親及舍妹,感激不盡。”他直起身,目光堅定,“先父新喪,為人子女,守孝盡哀乃天經地義。灼灼與云笙的婚事,承蒙軍長與夫人不棄,待叁年守制期滿,道時必當遵循母親之意,再與軍長、夫人商議后續,定不負今日之約。”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給出了明確的承諾“叁年后必再議”,穩住了宋家之心。
張佩如在一旁默默垂淚,聽到兒子這番話,微微點了點頭,用絹帕按了按眼角,聲音哽咽道:“多謝…多謝宋軍長、夫人體諒……”
吳灼低垂著頭,對于“延期”的提議,她臉上沒有任何明顯的情緒波動,仿佛聽到的是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巨大的喪父之痛和病后的虛弱,似乎已經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氣和情緒,讓她對未來的安排變得麻木。
一旁的宋華卓,在聽到吳道時明確給出“延期”而非“取消”的承諾時,心中微微一怔,隨即才感到一陣復雜的釋然。
宋家數月前才因長子陣亡、舉家守孝而推遲過婚期,如今吳家又逢大喪,再次提出延期,這接二連叁的變故,讓這門親事顯得愈發坎坷,也讓他所處的境地更加微妙難言。
因此,吳道時此刻口中吐出的“延期”二字,在他聽來,分量重于千斤。他深知守孝延期的必要,也一直擔憂此事會節外生枝。
以他對吳道時的了解,這位素來對妹妹有著超乎尋常保護欲、甚至隱約流露出某種不容他人覬覦之意的兄長,在此刻家族劇變、情感脆弱的關口,竟如此通情達理地應允了延期,而非借機徹底斬斷這門親事,這著實讓他有些意外。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份反常的克制背后,或許正藏著吳道時更為深沉的算計——在家族風雨飄搖之際,維持一個看似穩定的婚約,既是對外展示吳家尚有盟友的姿態,也是將吳灼暫時置于宋家未婚妻這層保護色下的權宜之計。
他看向吳灼,見她蒼白的面容在重孝的映襯下更顯脆弱,眼神中充滿了疲憊與隱忍。他立刻明白了吳道時此舉的用意——在巨大的家族責任和潛在危機面前,個人的情感糾葛必須暫時讓位。
想到此節,陣陣酸楚便如這冰冷的雨水般,浸透了他的心肺。他此刻的如履薄冰,既是為家族關系、為這門親事的前景,更是為風雨中那個他珍視卻難以即刻呵護的身影。
宋元哲見吳家態度明確且知禮,滿意地點點頭:“如此甚好。道時世侄年輕有為,處事穩重,玉帥有后如此,亦可告慰。望府上節哀順變,保重為上。日后若有任何難處,我二十九軍上下,斷無袖手旁觀之理。”這句承諾飽含對吳道時這個新任吳家掌舵人的認可與支持。
又稍坐片刻,宋家便起身告辭。吳道時親自送至府門。
臨別時,宋華卓快步走到吳灼面前,聲音低沉而急切,“灼灼,保重身體!萬事有我。我等你!” 千言萬語,最終化作這簡短卻鄭重的承諾。
吳灼緩緩抬起眼簾,“多謝宋公子。”
汽車駛遠,消失在雨幕中。吳道時站在門廊下,望著空蕩蕩的街道,他的目光,比雨水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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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冬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什錦花園十一號的窗欞,聲音細密而清冷,襯得整座宅邸愈發空曠死寂。
吳道時處理完軍統站緊急公務,已是深夜。他心中縈繞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焦慮,白日墓地里吳灼蒼白脆弱的模樣,在他冷靜表象下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劃痕。他需要親眼確認她是否安好。
院中燈火闌珊。他輕輕叩響吳灼的房門。
門開了。吳灼穿著一身素白寢衣,披著厚棉袍,臉色蒼白脆弱。看到他,她眼中閃過一絲依賴與安心。
屋內炭盆驅散了些許寒意,空氣里彌漫著藥味。琉璃臺燈的光暈映著她毫無血色的臉。
“哥,這么晚了,你怎么還沒休息?”吳灼輕聲問道。
吳道時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仔細逡巡著她臉上的倦怠和哀戚。一種混合著心疼、責任與深重自責的情緒,在他心底翻涌。有些話,他憋了太久,幾乎要將他的冷靜撕裂。
“來看看你,”他聲音低沉干澀,“今日又淋了雨,身體可還撐得住?藥喝了嗎?”
“我沒事,”她垂下眼簾,“藥待會就喝。”她在強撐,內心的驚濤駭浪幾乎要將她吞噬。
吳道時走到桌邊,試了試藥碗的溫度。“溫度正好,趁熱喝了吧。”語氣不容置疑,是他習慣的保護方式。
吳灼順從地端起藥碗,閉眼一飲而盡。濃烈的苦味讓她蹙緊眉頭,身體微晃。
吳道時看著她微晃的身體,手幾乎要伸出,卻最終克制地垂回身側。他必須讓她學會堅強,而他自己,也必須先面對那個日夜啃噬他的真相。
喝完藥,室內陷入沉默,只有雨聲和炭盆的噼啪聲。
這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吳灼強撐的鎮定、延期的麻木……所有被壓抑的情緒,在此刻找到了決堤的縫隙。她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哽咽:
“哥……爹……爹他真的不在了嗎?”她像一個迷失的孩子,渴望確認這只是一場噩夢。
這句話狠狠刺穿了吳道時的防線。他看著妹妹眼中純粹的破碎感,胸腔內翻涌的悲慟、憤怒、憂慮,以及那份最深重的、幾乎壓垮他的自責,終于沖破了理智的堤壩。
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而是向前邁了一步,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破碎的顫抖:
“灼灼……”他喚了她一聲,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悔恨,“是哥沒用……是哥不夠警覺……沒能……沒能護住父親……”他艱難地吐出每一個字,仿佛有刀片在割裂喉嚨,“我早就該察覺……日本人的動向……穆勒的異常……我本該……我本該阻止他去診所的……是我……是我太疏忽了……”
他終于將這份日夜煎熬他的罪責,血淋淋地攤開在了妹妹面前。那個永遠冷靜、運籌帷幄的軍統站長,此刻在至親面前,卸下了所有鎧甲,顯露出內心最脆弱、最不堪一擊的角落。他不僅僅是在向她坦白,更像是一種自我審判,渴望得到懲罰,或者……救贖。
吳灼驚呆了。她看著大哥眼中那深可見骨的痛苦和自責,聽著他聲音里的顫抖,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比失去父親那一刻更讓她窒息。她從未見過大哥如此模樣。
下一秒,一種強烈的、超越自身悲傷的情緒攫住了她。她猛地搖頭,淚水再次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只為父親,更是為了眼前這個將一切重擔和過錯都扛在自己身上的哥哥,“不!不是的!哥!”她急切地打斷他,聲音因激動而拔高,“不是你的錯!是那些日本人!是他們的陰謀詭計!你怎么可能事事都能預料?父親……父親他決定的事,又有誰能輕易改變?”她向前一步,不僅沒有因為他的“疏忽”而責怪,反而伸出雙手,緊緊抓住了他冰冷顫抖的手臂,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他。
她像小時候一樣,用小手一下下摸著他的肩膀和手臂,安撫他,“哥,”她聲音悶悶的,“我們一起……我們一起面對。爹的仇,我們一起去報。真正的仇人,我們一起去對付。你不要一個人扛著……我陪你。”
吳道時僵硬地站在原地,她的話語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沖入他的內心。他以為會看到失望或責備,卻得到了最堅定的支持和共同承擔的誓言。那雙小手撫慰的不僅僅是他自責的外表更是給他冷硬的內心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雙手,將她的手合攏,仿佛是血脈相連的盟誓。他深吸了一口氣,眼中的脆弱和痛苦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堅毅的光芒所取代。她的諒解和支持,讓他從自責的泥沼中掙脫出來,將所有的痛苦和憤怒,轉化為更清晰的目標。
“好。”他低聲回應,只有一個字,卻重如千鈞,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我們一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