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思妙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回小姐,是的。大少爺吩咐了,讓其他人輪流休息,他獨自守靈。”小翠低聲回答,語氣里帶著心疼。
獨自守靈……在父親棺槨旁,在經歷了昨夜那般驚心動魄的搶救之后。吳灼的心緊緊揪了起來。她仿佛能看到,空曠陰冷的靈堂里,大哥挺直卻孤寂的背影,和他眉宇間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悲慟。
一種強烈的愿望涌上心頭——她想過去,哪怕只是陪他坐一會兒,哪怕什么也做不了。她不想讓他一個人面對那漫漫長夜和沉重的悲傷。
但她剛動了動身子,一陣劇烈的眩暈和虛弱感便襲來,讓她不得不重新躺好。現在的她,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只是一個需要人照顧的累贅。
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幫不了他,反而成了他的負擔。這種認知讓她感到無比沮喪和痛苦。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休息。程老先生說要靜養,她必須盡快好起來。只有好起來,才能不再讓大哥分心,才能……才有可能去分擔一點點他的重負。
身體的疲憊讓她漸漸沉入睡眠。但在睡夢中,那溫暖堅實的觸感似乎依舊包裹著她,如同一個無聲的誓言,告訴她,在這風雨飄搖的家中,她并非孤身一人。
而此刻的靈堂內,吳道時獨自跪在蒲團之上。
晨光替代了燭火,將靈堂照得一片慘白,更添幾分肅殺。
*****
在床上昏沉地躺了兩日,灌下數碗苦澀湯藥后,吳灼的高熱終于退去。雖然身體依舊虛弱,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絮上,但她堅持要下床。小翠攙扶著她,一步步挪向靈堂。她必須去看看大哥,父親驟然離世,他獨自扛著一切,她不能心安理得地躺著。
穿過熟悉的庭院,往日里小樹追逐嬉戲的笑聲仿佛還在耳邊,如今卻只剩一片死寂。越靠近靈堂,那股混合著香燭、紙錢和冰冷死亡的氣息便愈發濃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靈堂門口素彩低垂,白幡在寒風中微微晃動。吳灼示意小翠留在外面,自己扶著門框,深吸了一口氣,才邁步走了進去。
靈堂內比她想象中還要空曠、肅殺。巨大的楠木棺槨森然矗立,遺像上父親威嚴的目光仿佛穿透時光,注視著下方。白燭燃著,火光跳躍,卻驅不散滿室的陰冷。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棺槨左側的蒲團上。他果然在那里,依舊身披重孝,背脊挺直如松地跪著。他的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愈發削瘦冷峻,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仿佛承載著千鈞重負。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吳灼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深沉的疲憊和化不開的悲慟。
然而,讓她呼吸一窒的,是緊挨著大哥的另一個身影。
是十歲的小樹。
十歲的他,同樣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小小的粗麻孝服,跪在一個比普通蒲團稍矮一些的墊子上。他沒有像尋常孩童那樣東張西望,而是學著大哥的樣子,努力挺直他那還顯稚嫩的脊梁,小小的頭顱微微低垂,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并攏的膝蓋上。
最讓吳灼震驚的,是小樹的神情。那張原本圓潤、總是帶著懵懂天真笑容的小臉,此刻緊繃著,嘴唇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眼神專注地望向前方的棺槨,里面沒有這個年紀孩子該有的恐懼和茫然,反而有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近乎虔誠的沉靜和……堅忍。
吳灼的腳步僵在原地,她記得幾天前小樹還因為父親的去世哇哇大哭,只會驚恐地蜷縮在母親身邊。這才過了幾天?
原來,父親的去世改變了許多事,不僅僅是哥哥,還有她這個幼小的弟弟,在這短短幾日里,將恐懼和眼淚從自己的身上剝離,代之以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和紀律。
就在這時,或許是跪得久了,小樹的腿微微麻了,身體不易察覺地晃動了一下。他沒有哭鬧,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是極快地、偷偷地抬起眼皮,飛快地瞄了身旁的大哥一眼。
吳道時沒有轉頭,也沒有說話,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就是這么一個小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小樹卻像是接收到了明確的指令。他立刻深吸一口氣,重新繃直了身體,調整了一下跪姿,比之前更加穩定,眼神也恢復了之前的沉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我做到了”的倔強。
吳灼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她緩緩走近。或許察覺到動靜,小樹極快地抬眼瞥了她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屬于孩子的微弱光亮,但立刻,他像是想起什么,目光迅速瞟向身旁紋絲不動的吳道時,見大哥毫無表示,那絲光亮瞬間熄滅,他重新低下頭,恢復了那超越年齡的沉靜姿態。
這一連串細微的反應:這孩子,如今最在意的,竟是大哥的態度。
她默默走到棺槨前,在另一個蒲團上艱難跪下。虛弱的身體幾乎支撐不住,她對著父親遺像深深叩首,淚水無聲滑落。
就在這時,吳道時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澈:“你病體未愈,不宜久跪。回去休息。”
他沒有轉頭看她,目光依舊凝望著前方的棺槨,仿佛那句話只是基于理智的判斷,不帶任何情緒。
吳灼的心猛地一縮。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可以堅持,想說自己想陪著他和小樹,但看到大哥緊繃的側影和眉宇間深不見底的疲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不需要她此刻的陪伴,只需要她不再添亂,盡快好起來。
“是。”她低聲應道,聲音微弱。她掙扎著想自己站起來,卻因虛弱和跪姿而踉蹌了一下。
一直目不斜視的吳道時,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小樹,扶姐姐回去。”
小樹聞聲,立刻道:“是!”,動作利落地從墊子上起身。十歲的男孩,動作間竟已帶著一種訓練過的干脆。他快步走到吳灼身邊,伸出尚且稚嫩卻已顯結實的手臂,穩穩地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姐姐,我扶你。”
吳灼看著小樹近在咫尺的臉,那雙曾經純粹依賴她的眼里,如今寫滿了對大哥命令的絕對服從和一種被催熟的擔當。
她心中酸楚難言,只能借著弟弟的攙扶,勉強站直身體,由小樹扶著,一步步緩慢地朝靈堂外走去。每一步都感覺沉重無比。
靈堂內,燭光搖曳。吳道時依舊筆直地跪在原地,背影孤峭如寒冬的松柏。而小樹在扶她出門交給小翠后,立刻小跑著返回,重新在那矮墊上端端正正地跪好,繼續著他那令人心疼的“守靈”。
吳灼在小翠的接扶下離開,心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大哥用最直接的方式將她推開,卻又讓小樹來扶她。這看似矛盾的舉動里,藏著的是他沉重的責任感和那份不善于表達的、深藏的關切。而小樹的迅速成長與絕對服從,更讓她清晰地看到,在這個家遭遇巨變的時刻,一種新的、更加堅韌甚至略帶冷酷的秩序,正在大哥的手中,迅速而無可逆轉地建立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