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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繃得極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開始??機械地講解要領:“坐穩,腰背挺直,目視前方?!彼皇譅恐\繩,一手虛扶在吳灼身側,“韁繩不是讓你死拽著的,是讓你與它溝通。感覺它的節奏,放松……對,就這樣。”
陽光下,那個傳聞中冷厲的軍統處長,此刻正耐心地、甚至堪稱專業地指導著妹妹騎馬。
這一幕,讓原本有些緊張的氣氛緩和下來。林婉清蘇靜文等人也在專業教練的看護下也開始嘗試上馬慢步。
董云芝站在一旁,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聰明如她,瞬間明白了吳道時此舉的全部含義。那是一種無聲的、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強勢的宣告和驅逐。她精心營造的一切,在這個男人的面前,顯得可笑而蒼白。
沉默地騎行了片刻,只有馬蹄踏在枯草上的聲音和彼此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終于,吳道時冰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沒有看前方,目光似乎落在虛空處,開場白帶著刺骨的寒意,“看來宋公子……教學很上心。”他刻意將“教學”兩個字咬得極重,卻帶著一如既往的輕蔑。
吳灼身體一顫,抿著嘴不答,手指緊緊攥住了鞍橋。
吳道時并不需要她的回答,繼續用那種審問般的、毫無溫度的語調說道:“摩斯密碼……他倒是會挑東西教。怎么,是預備著哪天……??好用這種嘀嗒聲,隔著高墻深院,跟你傳情達意???” 這句話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向吳灼,也反刺他自己。
吳灼忍不住反駁,聲音帶著委屈和倔強:“他不是!是我……”
“這么著急為他辯護?”吳道時打斷她,聲音陡然更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用飛機燈搞那種嘩眾取寵的把戲?他是嫌自己命長,還是嫌你不夠惹眼?”他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勒得吳灼有些疼,也讓他自己的身體更加緊密地貼著她,那股燥熱感再次不受控制地竄起,讓他更加煩躁。
“他不是嘩眾取寵!”
“你確定?”吳道時冷笑一聲,那笑聲冰冷刺骨,??話語像刀子一樣,既割傷她,也割傷自己??,“我看他很清楚怎么讓你成為眾矢之?大概也很清楚他那輕浮的浪漫,會給你帶來什么?”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探究,“莫非,??你就喜歡這種……不顧后果的刺激???”
這句話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吳灼心里。她猛地扭頭,眼淚奪眶而出:“大哥!你怎么能這么說我?!”
她這一激動,身體在他懷里劇烈地扭動掙扎,試圖擺脫這令人窒息的禁錮和指控。
吳道時猛地倒吸一口冷氣!她扭動的腰肢不可避免地、更深地摩擦著他的身體,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清晰地傳來,像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防御!
他幾乎是憑借本能,猛地松開一只握著韁繩的手,??手掌帶著灼熱的溫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量,死死地扣在了她不斷扭動的腰側!?? 那纖細而柔軟的腰肢被他牢牢箍住,掌心的觸感讓他頭皮發麻,幾乎要失控!
“別動!”他從齒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可怕,充滿了被??情欲和暴怒交織灼燒??的痛苦。
他死死咬著牙,下頜線繃得像要斷裂,用盡全身殘存的意志力對抗著身體最原始的反應和隨之而來的、更洶涌的想要將她徹底揉碎的暴怒沖動。
他猛地一勒韁繩,馬匹停了下來,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變得嘶啞低沉,充滿了痛苦和一種??自虐般的冷酷??:“那我該怎么說?夸他宋公子有創意?贊你吳令儀有魅力?”他的指尖幾乎要嵌進她的腰側,“你知不知道,他每一個燈光信號,不僅照亮了你,也照亮了所有可能盯著我們家的眼睛!你學的每一個嘀嗒聲,都可能變成將來射向你的子彈!”
他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和驚恐的眼睛,心中痛極,??嘴上卻越發狠戾??:“你以為那是風花雪月?那是玩火自焚!而我,就是那個必須跟在你身后,替你收拾爛攤子,把你從火坑里拉出來的人!”
吳灼猛地扭頭,眼圈瞬間紅了:“哥!你非要這么說嗎?!”
“那我該怎么說?”吳道時冷笑一聲,那笑聲冰冷刺骨,“是不是該夸他在??為你爭取到婚期推遲??之后,還不忘對你悉心‘教導’,加深印象?” 他猝不及防地拋出了這個重磅炸彈,語氣里的譏諷和看透一切的冰冷幾乎要滿溢出來。
吳道時目光冰冷地掃過她震驚的臉,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冷嘲,“??他宋華卓倒是會做人情。??一邊在你面前扮演體貼入微、尊重你意愿的君子,用‘推遲婚期’來換取你的感激和好感;另一邊,卻加緊用這些所謂‘有趣’的新花樣,??一步步滲透,讓你習慣他的存在,依賴他的‘教導’,對他心生仰慕…??… 這‘日久生情’的算盤,打得真是精明!他是在用溫水煮青蛙!??先用‘推遲’卸下你的心防,再用‘教學’拉近你們的距離!?? 讓你在毫無壓力的情況下,不知不覺地落入他精心編織的情網里!等到明年五月,只怕你自己都舍不得再推遲了!??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不是的!他不是!”吳灼被他的話刺得生疼,掙扎著反駁,眼淚涌了出來,“他是在盡力…盡力實現對我的承諾…”
“實現對你的承諾?”吳道時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尖銳的痛楚和憤怒,“那他教你這些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東西,算不算壓力?宋家由著他們兒子用那種招搖的方式把你推到風口浪尖,算不算壓力???北平的報紙你沒看見嘛?是誰在給你們收拾爛攤子?他現在的每一分‘好’,都是在為將來徹底擁有你鋪路!?? 令儀,你看不清嗎?!”
他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和驚恐的眼睛,心中痛極,??嘴上卻越發狠戾??,將所有的怒火和一種被背叛的痛楚都傾瀉而出:
“而你,我的好妹妹,??你就這么心甘情愿地喝下這杯他們為你準備的溫水?一邊為他的‘體貼’感激涕零,一邊毫無戒心地學習他教的一切?” 他猛地湊近她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混合著灼熱的氣息和冰冷的絕望,“??告訴我,令儀,在他這套‘以退為進’的溫柔攻勢下,你的心……到底偏向了哪一邊???”
這致命的追問,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吳灼的心上。她猛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哥哥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近乎瘋狂的偏執,巨大的委屈和憤怒瞬間淹沒了她。哥哥的話像最冷酷的解剖刀,將她心中那點朦朧的好感和感激剝得鮮血淋漓,讓她無法直視,也無法反駁。
“我沒有!”她幾乎是尖叫出來,聲音因情緒激動而嘶啞,“你總是這樣!總是用最壞的心思去揣測別人!把所有的好意都當成算計!宋華卓他怎么想是他的事!我學東西是因為我覺得有趣!這跟我偏向哪一邊有什么關系?!”
她這一激動,身體在他懷里劇烈地扭動掙扎。吳道時猛地倒吸一口冷氣,身體瞬間繃得像鐵一樣硬,所有血液似乎都沖向了某一點。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壓制住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欲望和隨之而來的、更洶涌的暴怒。
她猛地抬起頭,淚水瘋狂涌出,卻不再掙扎,只是用一雙盈滿淚水和痛楚的眼睛死死盯著哥哥那冷硬如石刻的側臉,聲音因極度的激動和傷心而劇烈顫抖,幾乎是從齒縫里擠出一句話:
“哥… …你怎么敢… …問我這句話?!”
吳道時被她眼中那前所未有的絕望和憤怒刺得一怔,扣在她腰側的手下意識地松了一絲力道。
吳灼卻仿佛被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所有壓抑的情緒,她不管不顧地,用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砸向他:
“你還記不記得?!就在爹告訴我,要我準備和宋家聯姻訂婚的那天晚上!我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你!我跑去書房找你!我那時候甚至抱著最后一絲妄想…我想求我的哥哥!我想求他幫幫我!”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積壓已久的痛苦和控訴:“可我聽到了什么?!我聽到你和陳副官說——!”她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重復著那句如同夢魘般刻在她心底、將她徹底推開的話:“??她的婚期,輪不到我這個外人做主… …”
淚水洶涌地滑落,她卻毫不在意,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瞬間僵住的側臉,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快意:“??‘外人’… … 哥哥,這個詞,是你自己說的!是你先把自己從我身邊推開,劃清界限的!現在!現在你卻來質問我,我的心偏向了哪一邊?!在你把我,把你自己都定義為‘外人’的那一刻起,你還有什么立場來問我這句話?!”
這句話,像一顆精準擊中心臟的子彈,瞬間擊碎了吳道時所有冰冷的偽裝和強硬的姿態!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那雙總是深不見底、掌控一切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無法掩飾的劇痛和慌亂!他扣在她腰側的手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收緊,指節因巨大的沖擊而泛白,卻又在下一秒頹然松開了力道。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么,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那個夜晚,他為了保護她而刻意疏遠、強忍著心痛說出的絕情話,此刻被她用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原封不動地扔回他的臉上,成了刺向他心臟最鋒利的匕首。他自以為是的犧牲和守護,在她眼里,成了最徹底的拋棄和背叛。
吳灼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無法掩飾的痛楚,心中涌起一股混合著報復性快感和更深痛苦的復雜情緒,她泣不成聲,卻依舊不肯停下:“現在…現在有人愿意給我一點尊重,一點喘息的時間……哪怕那可能真的是算計!你呢?我的好哥哥!你除了把我推開!除了用這些傷人的話來質問我!你有什么立場?!你告訴我啊!”
她最后的質問幾乎變成了絕望的哭喊,所有的委屈、恐懼、不被理解的痛苦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
吳道時被她這番話徹底擊垮了防線。他所有的憤怒、嫉妒、冰冷的算計,在她洶涌的眼淚和直指核心的控訴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 … 丑陋。他試圖維持的冷酷面具碎裂開來。
他猛地一勒韁繩,馬匹停了下來。他不再看她,只是死死盯著前方虛空,胸膛劇烈起伏,下頜繃得像是要碎裂開來。那只原本扣在她腰側的手無力地垂落,指尖微微顫抖。
吳道時的身體猛地一震,臉色瞬間蒼白如紙,眼中那片刻的劇痛和慌亂迅速被一種更深的、被徹底激怒的寒冰所覆蓋,“立場?”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譏誚,“??你現在,倒想起問我有沒有立場了???”
他猛地湊近她,灼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耳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再狠狠砸向她:“??你為了那個來歷不明的野孩子,在疏影軒跟我針鋒相對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的立場?!??”
吳灼猛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吳道時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低沉危險,一字一頓,重復著那晚最終點燃炸藥桶的、她擲向他的最殘忍的話:“讓我想想,你怎么說的?哦對了,是這句:??‘大哥!你現在說這些話倒輕巧!可你還記不記得?當年父親把你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時候,我們可沒人嫌你來歷不明?!怎么沒人怕你給吳家帶來麻煩???!’?? —— 吳令儀!這話!是不是你親口說的???!”
最后一句,他幾乎是低吼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將那晚她給予他的致命一擊,原封不動地、加倍地奉還給她!
吳灼如遭雷擊,整個人瞬間僵住,臉色血色盡褪,連眼淚都仿佛凍在了臉上。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無盡的震驚和鋪天蓋地的悔恨與痛苦席卷而來。她沒想到他會在此刻,用她當初最失去理智時說的話,來如此精準地、殘忍地反擊她。
“??呵…??…”吳道時發出一聲極輕極冷的笑,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荒蕪和自嘲,“??收養的時候,確實沒人嫌棄我是外人。但這句話從你嘴里說出來… …吳令儀,那比任何人的嫌棄,都更讓我像個外人。??”
“現在,”他死死盯著她瞬間崩潰的神情,語氣冰冷徹骨,完成了最殘忍的反擊,“??你來告訴我,我到底有沒有立場???”
兄妹二人互相凝視著,一個徹底崩潰,悲憤交加;一個面色冰寒,眼底深處卻是同樣洶涌的、被至親之人刺穿心扉后的絕望。他們用最了解彼此的利器,精準地刺穿了對方最脆弱的地方,??完成了一場兩敗俱傷、近乎同歸于盡的互相毀滅??。
良久的、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草地的嗚咽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