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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再沉悶,也遠不及她的心壓抑。
一株數高丈的海棠古樹盤虬如龍,簇簇緋紅無葉的花兒攘在纏枝繞桿間,被風吹到地上,掩映紅燈籠,瀲滟的紅了一地,走在地上,就好似踩上火焰尖尖兒上似的,風拂過,零星火光便飛起來,飛到發端、鞋背,以及拱門旁的太湖石,玲瓏剔透、猙獰無態。過了拱門,設宴的大殿清晰可見,布菜服侍的奴才們不斷從內來來回回,游廊上,一樹紫藤樹蔓倒掛下層層紫藤來,如紫云墜地,濃蔭如蓋,一簇簇深深淺淺滲透出老虎紋似的光火,管家猴三不知從哪個角落鉆出來指揮布場,即時有人奔走稟告“郡主來了”。辛夷垂著頭,露出一截頎長白凈脖頸,去看臺階兩側放置的鎏金大水缸。水缸的下部墊有三塊磚雕,分別刻著麒、麟和錢幣。正屋門頭上高掛一只大匾,上題“瞻月廳”三個大字,兩邊對聯寫著:“日沒星與昂,勢翳西山巔?!?
廳堂內燭臺高筑,明亮光華,地上則鋪著細羊毛團花密織的后軟紅氈,七八名少女裸著小足,在春意盎然的奏曲中,起——縱——回旋,茜裙絹扇、粉頸嫣頰,正牙板輕拍、絲竹靡靡,她們步步柔膩,汗水細細地浸到鬢角,一縷縷幽香伴隨著汗水蒸騰而起,薄裳飄蕩,錯雜一室。若不是那扇為了嫌熱、特意支起的雕花木窗里不時泛進一些入了夜的春寒,如今景致,只怕旁觀者未飲酒便要醉了。
辛夷站在門檻上,視線越過跌宕不休的薄裳,極其不易的瞧清了室內布置,兩列黑漆紅底案桌分列兩側,奴才們執壺或垂首,恭恭敬敬服侍在后柱后,從上往下,依次坐著京師里有身份的達官貴族。
是一眼就望見了端坐廳堂最高處的那個人,素雅淡色藍袍,袖口暗繡花紋,腰間束白條,捂得緊實,卻松松垮垮的露出領口一截雪白,鎖骨如象牙,幾乎催出雪樣光澤來。眉眼并不精致,淡眉疏眼,瞳孔卻是黑的,像潑了墨,哪怕身處荒糜場景,也不過似投影下漆黑無底的深淵,折射不出絲毫光華。但當他發現辛夷在看自己時,一抹溫溫柔柔的笑紋便浮出了嘴角,兩條法令紋從鼻翼淺淺劃下,看上去似是有點倦意,和煦若陌上的風。
☆、迎風接塵宴
隨著阿燃視線,在座所有人都望向了辛夷,驚詫有之,好奇有之。阿燃揮了揮手,舞女們躬身如潮水退下,留下空蕩蕩的紅地毯,高臺深燭,像白日耀在頭頂,眾目睽睽之下,辛夷托起濃衣長裳,一步步挪近,鬢發飾物啷當,清響宛如閃電一徑蔓延至大廳那樣深長。
“臣偶爾寒疾,迎宴來遲,望圣上降罪?!?
“病了怎么不派人通傳一聲?”阿燃推開盤碟,低身伏在桌面上,眉目溫存如水。
“臣——”“好啦,今兒是家宴,別那么客套,”阿燃掐斷道,他手里適才一直握著只銀勺羹,丟也不是,吃也不是,就那么握著,像個小孩似一下下擊在瓷碟邊沿,鏗鏗鏘鏘,“你先坐下,好生吃點東西,來人,設宴。”太監吳忠環視一圈,忽地皺了眉眼,幾步上前湊到阿燃身邊道:“圣上,郡主來遲,只能與人擠著坐了。”
阿燃抬眼,他的右手下方依次是老王舊臣,左手邊依次是新近貴胄。右手下方以府中長輩王妃為首,左手下方以顧之期為主——按照規矩,身為諭旨欽賜的辛夷理所應當與顧之期同坐。這么簡單的道理吳忠不會想不到,令在場所有人難堪的是,顧之期身邊有人。是個女人。
頭戴點翠金鳳冠,做成孔雀開屏式,冠身鑲滿紅綠寶石,珠光寶氣,帔子披掛胸前,下垂兩顆金玉墜子,端然王妃架勢,人也生的漂亮,聽到阿燃說話立即怯怯的把臉湊到顧之期背后,一碰她肩膀都能驚得跳起來似的。眉如遠山,雙瞳剪水,隱約間,似與辛夷有幾分相似。這倒也沒什么,世間最好看的女子容貌都離不開固定審美。
辛夷自然也在看她。
四目相交,有如秋水大雁般的陰影飛過辛夷的瞳孔,飛往千山萬水的眉峰間。
倘若沒有逃避詔書,心甘情愿的屈服于現實,是否現在坐在他旁邊的就是自己,不必再受他人端了看戲心態的折磨。
但是,心——甘——情——愿——這四個字,哪兒有那么簡單。
沒有人能泅潛到過往,抹殺錯誤,記憶像刺釘在心上,拉出微笑時還會隱隱生疼。
為了征戰沙場的父親,為了好好活下去,這一切,又有什么呢。不過都是一場戲罷了。
阿燃道:“卿家。”
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