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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話說回來,他們連鎖了上市了都和阿城沒有任何關系,他只是個老街坊,現在很想吃飯的老街坊。他在進這家店前先祈禱了一遍能有飯吃,主要英華燒臘基本上飯點一過,架上的雞鴨鵝豬能賣的都清得差不多了。而且這兩年,老板老板娘不太管事,留個獨生女兒當家看鋪。
目前掌柜的二世祖西姐,在店里什么都能干,卻什么都不干。上到斬件收銀下到洗碗拖地她一個人能做所有工種,但大多數時候她都翹著手看別人做,而且不愛加班不愛營業,能九點鐘收工她八點五十八就準備著拉閘關門。
門頭很大,牌匾金色大字“英華燒臘”。阿城走進去,門口就是收銀臺,他看見西姐好懶散地坐在那兒。
小拇指墊著,單手將手機舉到面前,她微微仰頭,大拇指滑動,兩三秒動一動。收銀臺這邊關了一排燈,有點暗,手機的光打在西姐還很立體的五官,光時亮時暗,看起來像在刷短視頻。西姐表情有點悶,看著像是無聊又像是無語,她黑色長發往后面隨意披散,素顏,穿件素色短袖套外套,寬松的牛仔褲,二郎腿翹著,腳丫也翹著,黑色nike一字拖在她白凈帶粉的腳上晃。
阿城瞧一瞧,店里大概十二張桌,往里有一對正用餐的情侶,靠外是兩個伙計阿姨在閑聊等收工。
他到收銀臺去,懇切詢問:“燒鵝下莊有冇?(現在還有沒有燒鵝下莊?)”
收銀臺西姐,都沒抬頭先蹙眉,所有姿勢不動,她緩慢抬眼,視線徑直越過面前穿西裝的男人往收銀臺正對著的架子上看,不銹鋼盤上擺著最后一件燒鵝,遠處那對情侶本來要了半只,后來又改主意說吃不下換點例牌,那件燒鵝就剩下了。
西姐就一眼,又重新看手機,她說:“得上莊。要就要,唔要算。(剩上莊了,你要就給你,不要就算了。)”
一般來說下莊吃腿總好過上莊吃翅膀,但阿城沒得選,他要餓死了,于是趕忙答應:“要要要,拿嗮。要冇飯添?(要要要,我全要了,還有沒有白飯?)”
西姐轉了轉脖子,不知道是不是在蓄力那氣沉丹田一句喊:“銀姨,要冇飯???(銀姨,還有沒有飯?)”
那兩位聊天的女工,其中一位,吼回一句:“少少咯,碗半。(還剩一點,有一碗半。)”
“打埋佢啦。(剩下的都打出來吧。)”西姐看阿城:“七十八,拿走翻去食喔,我地準備收工。(七十八,打包帶回去吃,我們要收工了。)”
阿城懶得再回家收拾,他看一眼那對情侶:“冇啦,睇佢哋講三句食一口,我絕對快手。(別啊,你看他們說三句才吃一口,我絕對比他們快。)”
西姐癟了癟嘴,這話正戳她肺管子,不是這對小情侶拖著,她哪能這么有空坐在這里耗。
算了,她咽回一口氣起身來踩穩拖鞋再往透明玻璃隔著的料理臺去:“可憐你收工冇飯食嘖,如果唔係,旺哥收埋工我都費事開刀。(我單純可憐你下班沒飯吃,要不然,旺哥都下班了我也懶得開刀。)”旺哥,這里的斬件老師傅。
西姐說著,懶散地掛上圍裙,戴手套,握砍刀,習慣性先用刀刮兩下砧板,再將最后一塊燒鵝擺在案上。
玻璃挺透亮,應該是旺哥收工的時候擦干凈了,阿城隔著一層屏障看見一個標志的女人,那人眼皮耷拉著好無精打采,嘴唇是啞光的紅,鼻梁高挺優越,眉色很深,不是上妝上的,她就長著細長濃密的一弧彎眉。西姐懶,要看檔的時候通常都是剛睡醒拿串鑰匙踢著拖鞋就出門?;蛘咭呀洓]有什么人值得她花心思去展示自己,或者她就是對自己的相貌很自信,反正一直以來,她是燒臘店,一個油漬漬的空間里,最清新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