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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太妃心中冷顫,不顧僭越深深看了寧帝兩眼,卻無法看透他話里是否另有深意,一時分寸大失,急聲道:“皇上該不會是要悖逆先帝的臨終遺訓吧?!”
寧帝挑了挑唇角,“父皇的臨終遺訓你竟也知道,馮貴對你倒是言無不盡,忠心得很!只可惜啊,終日打雁終被雁啄瞎了眼。”
此時若馮貴在場,不知看到鄭太妃臉上的鄙夷之色該會如何反應?
“乾武四十年,馮貴奉命南下甄選秀女,到永州府短短三日后,你在府衙卷宗庫里存檔的戶籍就被秘密篡改,未雨綢繆至此,不得不讓人贊一句好算計。只可惜,成于此也敗于此。如果不是馮貴得知真相后憤恨不甘坦白了一切,朕也不會順利掌握這么多的人證物證。”
“果然是那個狗奴才!”
寧帝無意再欣賞鄭太妃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緩緩起身,“昔日對父皇的承諾,朕自不會食言,更不會因為你而遷怒于十八弟。至于你,自會有應有的懲罰。”
“皇上若能不讓澤兒知情,我愿自行了斷以償罪孽!”鄭太妃見寧帝起身要走,忙屈膝跪地叩首懇求。
穿堂中,少年康王聽聞鄭太妃這句話握緊了垂在身側的雙手。犯上作亂,其罪當誅,母妃的罪行可謂死有余辜,可身為人子,又怎能眼睜睜旁觀?
但轉念想到皇兄對他多年的回護栽培,以及直至今日仍不改變的信任,想要邁出去的腳步就如墜千斤。
嚴靜思將少年的糾結與兩難看在眼里,卻始終沒有出手阻攔。這是寧帝用自己的鮮血為他設計的一場試煉,無論最后的結果如何,最起碼,應該是真實的。
時間在凝滯的空氣中緩慢流逝,嚴靜思終是不忍,抬手撫上少年的肩膀。
即便壓抑到渾身顫抖,仍是牢牢困住了腳步。
嚴靜思閉了閉眼,眨下眼底的溫熱,心想:夠了,寧帝的血沒有白流!
“你還真是自私!”寧帝看著跪倒在大殿中的鄭太妃,怒極冷笑,“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朕今日應了你所求,他日十八弟必定從旁人口中得知所謂的真相,屆時你讓他如何自處?朕不介意他對朕心生怨懟,因為朕知道,天下人誰會反朕,他也不會。朕怕的只是他會為難自己。你盡管放心,朕不會殺你。不過不是因為你罪不當死,而是朕不能讓你毀了十八弟。”
癱坐在冰冷的地磚上,鄭太妃自覺身體里的氣力仿佛一瞬間被耗盡,連聲音都帶不出悲喜。
“當年執意將皇子交由生母撫養,皇上可曾后悔?”
如果不是因為場合受限,嚴靜思就要問候鄭太妃的老娘了。
“在這偌大的后宮中,一個沒有母親庇護的皇子會活得如何艱難,恐怕沒人比朕更清楚。你也不必存意挑撥,將來朕的孩子,必定都會養在生母身邊。”寧帝長身而立,睥睨階下形容憔悴的鄭太妃,無關悲喜地淡淡道:“心機深沉手段陰狠如你,不也將十八弟教養得文武雙全、孝悌謙恭?叛上作亂本罪無可恕,你這次能逃過一死,并非朕的一念之仁,只因你為大寧皇室教養出了一位優秀的皇子。朕不奢望你對朕有所感念,只希望你能看在受了十八弟蔭庇的情分,日后真正替他著想,莫要再讓他陷入自困的境地!”
嚴靜思不知道大殿內的鄭太妃此時如何神情,但自己卻是悄悄松了口氣,轉念又被自己這番反應打擊到。
原來不知不覺間,她的潛意識里已經認定了會與寧帝擁有子嗣。
嚴靜思:我十分需要靜靜!
殿內終于響起皇上起駕的唱行聲,宣告嚴靜思的任務接近尾聲。
“去吧,皇上在奉先殿等你。”
康王迅速回過神,壓抑著眼底的迫切恭敬拱手,語音微顫著道:“臣弟先行告退,擇日再來拜謝皇嫂!”
嚴靜思也不同他客氣,應聲后目送他離去。
侯在不遠處的挽月和康保迎上前來,挽月將皇后手里沒有多少余溫的手爐換了個熱的。
大冬天的站在穿堂里聽墻角實屬遭罪,由于不能隨便走動,尤為凍腳。嚴靜思走了百余步,覺著雙腳完全恢復了知覺后方才上了康保一早準備好的軟轎速速趕回廣坤宮。
“娘娘,奴婢再給您盛碗姜湯吧?”鶯時無視自家主子捏鼻子咧嘴的痛苦狀,硬著頭皮道。
經槐夏之手熬煮的姜湯,鮮姜分量十足,辣味濃郁,除濕去寒的功效那是得到過洛神醫認可的。
可是對嚴靜思來說,這聞著就辣眼睛的姜湯簡直與噩夢無異!
看來,是時候和寧妃商量商量適當削減各宮鮮姜的供配量了……
第二碗姜湯捧在手,嚴靜思噙著兩汪熱淚運氣再運氣,終于攢足了一飲而盡的勇氣,忽聞得屏風外紺香的聲音響起,說是皇上派人來知會,晚膳要過來用。
這一瞬間,寧帝的形象變得格外可親可愛!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這么“真材實料”的姜湯怎能不省下分享給皇上呢?!
☆、第78章 不速之客
第78章
盡管這么被盯著灌了兩碗姜湯,午后小憩時嚴靜思還是發起了熱,康保忙到太醫院喚來了當值的沈遷。
“沈太醫,娘娘的情況如何了?”一見沈遷收手,站在床榻邊的挽月忙不迭出聲詢問道。
沈遷一貫慢條斯理地回道:“不必擔心,娘娘的身體并無大礙,只是寒氣入體,加之體虛,這才發作,服用兩副藥便可退熱。只是......”
沈遷站起身,向靠在榻上的皇后拱手進言:“恕微臣斗膽直言,洛神醫雖妙手解除了娘娘的固疾,但重在調養。而調養,則重在靜心,思慮過重實乃大忌。”
迎著嚴靜思含笑的目光,沈太醫的話說到最后也自覺有些氣虛。身居后位的后宮之主,多年來還背負著棄后之名,這樣的一個人,和她談靜心,談思慮過重的危害,仔細想想的確是有如笑談。
思慮過重不過傷神、傷神,而思慮不全,一個行差踏錯便是害了性命。孰輕孰重,長點心的人都能作出判斷。
“沈太醫所言極是,本宮定會謹遵醫囑,盡力而為。”嚴靜思承下沈遷的善意醫囑,并且切切實實鄭重記在了心上。
愛自己這種事,是指望不了別人的,唯有自己才可靠。這個道理,嚴靜思上輩子就領悟了,并踐行始終,這輩子自然也不會寄希望于旁人。
當然,別人之愛如錦上添花,如有幸得之,嚴靜思也不會拒絕。想到郭氏、嚴牧南、泉州郭家和洛神醫等人,嚴靜思心中滋生出涓涓暖流,這種情愫對于上輩子的她來說陌生得宛如櫥窗里奢華的展品,始終隔著一層穿越不了的玻璃,現下卻是切切實實握在手里。
這一刻,嚴靜思前所未有地興起了愛護好自己的斗志。唯有自己好了,才有余力顧好自己在乎的人。心里有所牽掛,是弱點,同時更是動力。此間深意,嚴靜思這輩子方才有切身感受。
這種感覺還不賴,嗯,如果能忽略掉腦海中寧帝一閃而逝的面孔就更好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