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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保上前探了探鼻息,起身到皇后面前稟報:“娘娘,人被涌上來的血嗆死了。”
一旁的徐貴妃終是沒忍住,從交椅上滑了下來,跌坐在地上捂著嘴壓抑低泣。
嚴靜思余光打量了眼坐在地上盡顯楚楚可憐之姿的徐貴妃,在紺香的暗示下站起身,剛要開口說話,身形卻陡然不穩(wěn),重重摔回了椅子里。
在紺香等人焦急驚惶的呼叫聲中,一道更加尖銳的唱駕聲凌空響起:“皇上駕到——!”
兵荒馬亂中,被鶯時虛攬在身前的嚴靜思不被人察覺地挑了挑嘴角。
把握時機這種技能,另一世她可是用的如火純青。
將皇后送回寢殿,趁著太醫(yī)院數(shù)位太醫(yī)共同會診的功夫,寧帝召來相關人等算是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弄了個大概。任是寧帝再偏寵徐貴妃,死的也不過是她身邊伺候的一個老嬤嬤,盡管皇后的手段激烈了些,可追究到底,也是死有余辜,并不算冤枉。
至于一個小小的主事嬤嬤如何能膽大包天在皇后寢宮門口得意忘形,寧帝并無意深究,只是不輕不重地訓誡了徐貴妃兩句,讓她日后嚴加管束宮人,而后跟著各宮嬪妃一起扣了半年的月銀。各宮嬪妃看在眼里,當中的感受很是復雜,對徐貴妃的怨憎嫉恨和忌憚更深了兩分倒是一致的。然而皇后娘娘今日帶給她們的震撼卻更甚。
“皇后的身體如何了?可有大礙?”太醫(yī)會診結束返回東暖閣,寧帝忙不迭問道。之前皇后墮馬,就有不少言官上折子參諫他怠慢皇后,可以想象,如果皇后這次被區(qū)區(qū)刁奴欺辱氣暈的消息傳到前朝,言官御史們的奏折能把御書房的桌子堆滿了。
何院使躬身上稟,道:“皇上放心,娘娘眼下并無大礙,之所以突然昏厥,是之前所受的傷病未痊愈,體弱氣虛,又突逢急火攻心情緒起伏過大導致。”
察言觀色到寧帝舒了口氣,何院使補充道:“然,雖無性命之憂,但娘娘的身體務必安心靜養(yǎng)一段時間,少則三月,多則半年,方可徹底無憂。切不可再受今日這樣的攪擾,不然,恐怕要落下沉疾,嚴重時或要影響壽數(shù)。”
寧帝蹙眉,想到近兩年來在朝堂上數(shù)次被打壓的嚴氏一族,終是心有所愧,揮退太醫(yī)院眾人,自己進了寢殿的內室。
嚴靜思已經“蘇醒”,見寧帝過來,作勢要下榻請安,被寧帝急行上前攔住,“皇后身體未愈,還是好好休息吧。”
自皇后墮馬后,寧帝只匆匆過來探望了兩次,現(xiàn)在近處仔細瞧著,果真是憔悴清減了不少,眉宇間透著淡淡的倦色,想來應該是沒有休息好的緣故。念及此,不由得對齊嬤嬤的不知進退愈發(fā)不滿了兩分,心下認定了她純屬死有余辜。
挽月在嚴靜思身后塞了個松軟的靠枕,嚴靜思調整了個比較舒服的姿勢,主動請罪,道:“臣妾自受傷后總是睡不安穩(wěn),就連脾氣也浮躁了許多,今兒早上難得睡意朦朧,不料卻被殿門口的聲響吵醒了,一時焦躁,就嚴厲了些。本想著懲戒一番就算了的,怎料那齊嬤嬤看著體壯,身子卻是個虛的,這才釀了憾事。臣妾有過,還請皇上責罰,也好對貴妃有個交代。”
“一個言行無狀的奴才罷了,沖撞主子本就該罰,皇后也不必自責,貴妃那邊,是她自己管教不嚴,沒什么交代不交代的,朕已讓她回宮思過去了。”寧帝打量了一番內室的擺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道:“南官窯那邊剛進奉了一批上好的秘色瓷,朕瞧著都挺不錯,稍后讓福海送過來給你過過眼,撿喜歡的多留幾件也無妨,擺著看個樂趣。”
這批秘色瓷是難得的上上品,徐貴妃素愛金銀玉器的擺件,早在寧帝面前提了好幾次,奈何南官窯距離京城路途遙遠,瓷器易碎,押送途中不得急行,故而這兩天才送達御前。寧帝本想著讓徐貴妃先挑,可今天這么一鬧,再看看眼前面露病容的皇后和這清簡的內室,心下一軟,順水推舟就在皇后面前賣了一次好。
說到底,寧帝對嚴皇后打從心底是有愧的。他雖少年時期便傾心于徐貴妃,然受命平定河西四州時,困厄之際迫于形勢與河西門閥嚴家聯(lián)姻,以正妻之位換得了嚴家傾族相助,這才扭轉乾坤,為后來問鼎江山夯實了基礎。反觀寧帝,他始終對嚴家有所忌憚,登基后一面暗中打壓,一面刻意扶持徐家、馮家等外戚勢力,以圖制衡。對嚴皇后,表面上看是相敬如賓,實則除了規(guī)定的每月初一十五,余下時間幾乎沒踏進過廣坤宮,一個月里,大半個月都耗在了咸福宮,更是以身體羸弱為由,明詔讓徐貴妃代掌宮務,從恩寵到實權,雙雙將嚴皇后架空,成了眾人暗中稱呼的“棄后”。若非嚴家在前朝威勢猶存,嚴皇后在宮中的日子恐怕會更難過。
嚴靜思垂眸斂目,掩下眼底的嘲諷。如果沒有原主的記憶,她可能會看在這位年輕皇帝臉長得還不錯的份上和他多周旋兩圈,現(xiàn)下卻是半分敷衍的心思也沒有。慶幸啊,原主是個不得寵的棄后,往后不用和這個“癡情”皇帝“深入”打交道。
“多謝皇上厚愛。”不同于原主,嚴靜思對玉器瓷器等風物極為喜愛,不要白不要,要了就是自己的家底,送到嘴邊的東西張嘴咬住了就是。
“有一事,臣妾思慮已久,還請皇上成全。”嚴靜思趁著皇上難得心軟,及時提出正題。
果然,寧帝今日格外好說話,“皇后但說無妨。”
☆、第3章 另辟蹊徑
“何院使幾次三番敦促臣妾要安心靜養(yǎng),所以,臣妾想到皇莊上暫住些日子,順便替皇上分分憂。臣妾外家世代耕商,臣妾自小和母親也學了些皮毛,奈何始終無用武之地,若能成行,也算是靜養(yǎng)時尋些樂趣打發(fā)時間,愿皇上成全。”
“這......”寧帝心有顧忌,今天剛鬧了一番,皇后前腳被氣暈,后腳就送去皇莊,明擺著要落人口實,刺激言官御史們的神經。
嚴靜思看透寧帝的顧忌,主動送上過墻梯,“皇上不必為臣妾擔憂,左右是靜養(yǎng),只需有個太醫(yī)跟著就行。至于出宮靜養(yǎng)的提議,臣妾想著,還是讓祖父在朝上奏請比較合適,您覺得呢?”
“可。”寧帝再無為難,當即應允,“朕稍后就發(fā)道明旨給明泉,日后皇莊的管理就全權交托給皇后。”
嚴靜思心下一喜,表面上卻又推辭了一番,“臣妾資歷淺薄,怎堪如此大任,不妥不妥!”
寧帝輕笑,“皇后就不要推托了,只是此行靜養(yǎng)為重,切勿因公傷神,具體事務交給下面的人去辦便是。”
皇上言辭懇切,嚴靜思便識相地不再推辭。
送走寧帝,嚴靜思神色一變,眉宇間的懨懨之色哪里還見分毫,變臉之快讓近身伺候的挽月三人險些目瞪口呆。
“娘娘今日剛立了聲威,后腳就離了宮去,不是白白錯失了機會嗎?”紺香不解問道。
嚴靜思接過鶯時遞過來的參湯趁著溫熱連喝了兩大口,看了看面有不甘的紺香,又看了眼挽月和鶯時,問道:“你們兩個怎么想?”
鶯時想了想,回道:“皇上今次表面上看著是回護了娘娘,可說到底,是因為娘娘傷病未愈,而齊嬤嬤言行又確實失狀的緣故。皇上若是不站在娘娘這邊說話,怕是又要被前朝的言官和御史們上折子進諫了。是以,奴婢以為,皇上的回護并非全然,如今徐貴妃在宮中獨大,手攬大權,為娘娘身體考慮,咱們還是暫時去皇莊的好。”
嚴靜思再飲一口參湯,點了點頭,看向三個大宮女中年紀最長的挽月。
“奴婢也贊同鶯時的想法,只是......”
挽月見主子全然無往日的愁苦之色,舉手投足間還透著股豪爽,心下也跟著輕快了許多,直言道:“只是,奴婢覺得此時離宮,娘娘的處境怕是難以靜養(yǎng)了。一來閣老那邊定不好交代,二來,奴婢聽別的司監(jiān)的宮婢們私下議論過,皇莊的油水多,管莊太監(jiān)明公公也是個手黑心狠的,慣會欺上瞞下、為非作歹,很多莊客不甘被奴役,鬧了好幾場了,雖說沒折騰出多大的風浪,但由此可見,皇上在這個時候將管理大權扔給娘娘您,定是還有旁的打算。”
嚴靜思哈哈一笑,豪氣干云地一口喝光碗里的參湯,贊道:“還是挽月眼光透徹,看賞!”
挽月福身謝恩,臉上的愁緒卻更甚,“娘娘,恕奴婢直言,閣老不會贊成您離宮去皇莊靜養(yǎng)……”
“放心,祖父他會答應的。”
寧帝從廣坤宮出來后,立刻令福海通曉六宮:皇后娘娘舊傷未愈,需安心靜養(yǎng),后宮諸人不得隨意打擾,違者以大不敬之罪論處。
嚴靜思聽到這個消息,只是無所謂地扯了扯嘴角。
不管怎樣,離宮前這段時間應該是可以清靜了。
早上那一暈,八分做戲,另兩分是真的頭暈。墮馬那一摔,雖沒傷及內臟,但除卻手臂和腰腿上的皮外傷,腦袋也在落地的時候磕到了。從前些日子的情況來看,嚴靜思推斷,腦震蕩的程度應該挺嚴重,暫時沒有其他癥狀,可也不能完全排除輕微腦出血的可能。這也是她今早祭出大招殺雞儆猴的主因,她現(xiàn)下的情況是真的需要不受干擾地靜養(yǎng)一段時日。別的都是扯淡,只有身體才是自己的。
嚴靜思不敢多做走動,故而午膳用的不多,半倚在暖閣的軟榻上看挽月他們收拾箱籠,困意上來的時候就午睡了兩刻鐘,醒來后開始要動筆給嚴閣老寫家書。
腹稿已有,可一提筆,嚴靜思才發(fā)覺不妙,這家書不能自己動筆寫,字跡會暴露的!
好在現(xiàn)下身體嬌弱,可以拿來扯大旗當幌子。于是,代筆的差事就落到了鶯時身上。
嚴靜思最后檢查了一遍剛寫好的家書,心底慶幸,虧得原主心地純善,平素里教導鶯時她們讀書寫字,她雖留了一堆爛攤子給自己,可同時也把福報留給了自己,譬如紺香她們幾個,譬如康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