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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說著,三輪車靠邊停了。信誠先下車,順手付了車資。夏老四說:“要你客人破費,這像啥。”丁說:“老朋友,不分彼此,啥人付,都一樣。”夏說:“我同你先蕩幾分鐘馬路,講明,徐公館是啥地方。”
他倆在路邊人行道上慢步走著,夏老四說:“徐公館是上海灘有名的‘徐徐’向導社的別名。徐公館導女,不光是電話應召,外出伴客,讓客人吃豆腐,伊拉(她們)還通通可以讓你進她的神仙世界。而徐公館還同別的向導社不同,公館規模大,備有房間,供客人同本公館導女,整夜留宿。徐公館公開向政府繳娛樂捐的,明碼實價,只要你照價付款,小賬加二,沒啰嗦。當然,你愿意多送鈔票,女人是不會拒絕財神老爺的。”
徐公館坐落在云南路靠近福州路的一條弄堂內,門口上方有紅色的霓虹燈亮著徐徐向導社五個字,另外門邊墻上還掛著同名的銅質锃亮的招牌。
大門敞開著,日光燈通明。他倆進門,在頂上蓋了銅絲玻璃棚把天井加大的客廳里,就看見不少艷裝年輕女郎,有的幾個人一堆,玩撲克,玩骨牌聊天。有的看小人書,打毛線衣、閑著抽煙吐煙圈……男招待見有客人,滿面堆笑迎上前當先導。三人登樓,沿著過道,有一個一個房間,門開著的,下了門簾,房內有男女嬉笑聲傳出。門關著,有的燈亮有的不亮。走過了幾個門,招待員在一間門開著燈不亮的房門口停下,開了燈,撩起門簾掛了簾勾。
他倆進房,坐上雙人床,面對房門。環看這房,房不大,陳設簡單,但很清潔,床上用品,也干凈整齊。
招待員說:“老板,有熟小姐嗎?”夏說:“有是有,怕她不空,打鈴算啦。”招待員聽畢轉身跨步,倚著欄桿、俯身向著樓下大聲叫:“09號打鈴。”話音剛落,電鈴聲立刻叮鈴鈴叮鈴鈴響了起來,鈴聲停了。招待員說:“09、09,大家來、大家來。”叫畢,他轉回身,在口袋里摸出拍紙簿同鉛筆,用來登記見客的導女及她們的編號。
很快,信誠同夏老四看見一個妙齡女郎,出現在門口,招待員站在她的右側唱名說:“田美玉小姐。”她正面對客,笑了一笑,轉身向左離去,右面緊跟著又有一個女的站在門口,招待員又唱名丘麗芳小姐……如此這般,一個接著一個,個個臉帶微笑,一連有了十個。招待員向后面的女郎說:“等一等,我問一聲客人,是否已經有中意的?”招待員又轉向信誠們說:“兩位老板,還要看嗎?”信誠和夏老四說:“老兄,算了,免得再麻煩,我看過的,個個都不差。比較起來,第四個,清水照會(臉不用化妝品)本分扮相,配胃口,你看行嗎?”夏老四說:“以你為主,不過,一個太少。”丁說:“你有家主婆,你白相,對不起她。我是來見識,一個夠了,大家又不想‘怎么哪’(指***帶她出去,打一盤‘落袋’(打彈子)等過了十二點,一起到你公司房間去白相談天。”夏老四轉向招待員說:“請第四位,你曉得她會打彈子嗎?”招待員說:“阿拉這里的小姐,有一大半是多功能服務,彈子保險會打。”
招待員又轉身俯欄,對著樓下,大聲喊:“幺八幺號見客。”只過一分鐘,信誠看見那個被選定的女人,站在門口。招待員對客說:
“阿是伊?”(是她嗎)信誠說:“不錯。”他又同那女郎說:“小姐,請進來坐。”女郎說:“謝謝。”微笑著進房坐下。
招待員拉生意說:“你兩位,不多請一個?”夏說:“暫時請一個再講。”招待員說:也好。他又指著女的同客人說:“我再介紹,這位是宋雪珍小姐。兩位老板是吃茶?住夜?還是出去白相?”夏說:“出去白相,通宵,可是十個鐘頭計算?”招待員說:“老板內行。”
信誠搶著付了錢,付的額外小賬很大方。招待員多收了小費,笑逐顏開地連說:“多謝多謝。老板坐一歇,我叫人泡茶。”信誠說:“用不著,用不著,阿拉要走啦。”
兩男一女,同走人行道上,互問了姓名。夏說:“以后大家熟了,我一定常來請宋小姐。今晚的節目,阿拉請你上彈子房打彈子,你會嗎?”宋說:“馬馬虎虎,奉陪。”信誠說:“我改變節目,大家還是到皇后大戲院看末場電影,我看過廣告,放映的是歐陽莎菲主演的天字第一號間諜片子,你慢慢走過去,時間正好,我先走一步,去買票。”
看電影,向導女郎同客人一起,黑暗中,百分之九十的客人,會動手摸胸摸腿揩油,她們也習以為常不以為怪。但是,宋小姐這次坐一流影院的花樓頭等座位兩個客人中間,他們都認真地看電影,對她沒有非分的要求。
看電影之中,丁信誠和宋小姐悄悄談及上海娛樂界風月場中的事情。宋小姐見眼前這兩位先生不像嫖客,又同情和體諒她,也就開心地和丁信誠聊了起來。由于宋小姐在上海灘混得比較久,認識很多的嫖客和很多的姐妹,丁信誠也就試問宋小姐知不知道十年前上海大世界里的舞女李曼萍、賽妮,還有原霞飛路上的日本妓女栗木小姐等女人。
宋小姐聽完丁信誠的這一連串的名單,心想,這位先生,十年前一定是上海灘的風流才子,風月場中的老獵人。她沉思了很久,才搖搖頭對丁信誠說:“你要找的人,我一個都不知道,這些人是否還活在上海,很難說。如果在上海,這么多人,我會聽說一兩位的,真對不起。”
“那么,你聽說有一位羅苡小姐嗎?不管她現在做什么,我一定要找到她。”丁信誠說。
宋小姐邊看電影,恍惚中聽見丁信誠的問話。便答道:“羅小姐我認得,她以前做過舞女,認得了不少有錢人,就隨人家去了,聽說做了人家的小妾。她就住在,住在……”
丁信誠頓時血涌頭顱,全身癱了下去。仿佛覺得整個人懸在空中似的,六神無主。
他克制了自己悸動的心情,搖著宋小姐的肩膀,說:“快說,羅小姐住在哪里?快說。”
“她現在已是大戶人家,聽說那位先生是漢奸,金屋藏嬌,常年養著她,她當了姨太太,住在楓林橋,那里就一座別墅,是她的家。”沒等宋小姐說完,丁信誠就和夏老四分手,跑出電影院,找了一輛黃包車,直奔楓林橋。
車到楓林橋,已是三更夜了。
一幢奢華的法式別墅在楓林橋邊,燈仍亮著。窗內有動靜。丁信誠向洋房悄悄走去。樓下,普通客廳里,紅得發烏的紅木茶幾上有一只珍貴的瓷花瓶,花瓶里有一束剛剛插上的紅色的康乃馨,這是羅小姐最喜歡的花。記得他和羅小姐新婚之夜,大周和小徐就把這么一束花,送到揚州飯店,插在他們的那間新房里,一插就是一個星期,羅小姐十分喜歡它。
丁信誠求見羅苡心切,恨不得張開雙臂擁抱整座別墅,將羅苡在一秒鐘之間攬進自己的懷里,可是,眼前的一切提醒他,這是上海,是一名漢奸金屋藏嬌之所,他不能憑一時快慰用性命去冒這個險。
他悄悄地朝窗內窺視,這間中西合璧的客廳里有一位模樣典雅的中年女人。在黯淡得幾乎壓抑的色彩中變得嬌弱與平靜。一雙蒼白的纖纖細手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潤澤而晶瑩,中指上的那只鉆石戒指灼灼地閃爍光芒。她背對丁信誠坐在皮椅上,在那十點嫣紅嫣紅的指甲尖處,有一縷淡藍色的煙霧在裊裊升起。丁信誠暗暗地想,羅苡是不抽煙的,怎么會成這樣子?
燈光下,女人拿起扔在沙發上的報紙亂翻,又點了一支香煙。她仰對天花板,合上雙眼,悄悄地自語:“上海,何時才能重見光明?我的家人何時能團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