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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苡說:“哼,當事人是兩個,你只寫我,不公平。”丁信誠說:“我的白描詩,專寫給你看,所以只寫你,沒有寫我。而且這新婚旖旎風光的詩,只有我同你兩個人看,不出房門。羅苡,你要公平,我現在寫一首英文詩請你指教。”
羅苡說:“你的詩,看了惹氣,不要看!”她佯裝生氣,不睬信誠,拿起書來看。丁信誠看羅苡佯嗔的樣子,別有一種可愛神態,越看越可愛,便拿起她的手,吻著說:“你現在講不看,讓我寫出來,我有把握。你一定歡喜看。”
丁信誠坐在寫字臺邊,執筆凝思,羅苡看著小說,房中靜悄悄的。不到一小時,丁小開的英文詩稿寫成,涂改眷清,他自己朗誦兩遍還覺得押韻。
他站在她面前說:“這不是寫你一個人的詩了,你不相信,你看。”羅苡說:“我不想看。”丁小開學京戲腔說白:“喏喏喏,小生有請娘子,觀看了吧。”同時,配以演戲動作,拱手作揖。羅苡說:“非洲象的面皮。”
丁小開說:“在夫人面前么,面皮是老了的好呵。”京白道完,丁信誠把詩稿放在羅苡手上。她拿起一看,是漂亮整齊的手寫式印刷體英文。她默讀這“桑納”體十四行詩,譯成中文大意是:
窗前射入銀光,喜字燭燈霓虹輝映。溫柔春意,斗室滿馨香。被翻輕浪,琴瑟合奏樂曲篇章。處女神悄然遠去,喘息,甜蜜空間回蕩。神游仙鏡,幽洞探奇,同登高峰銷魂殿堂。長相守,攜手攜老,笑容歡語久長。
這天上午,他和她笑談詩文。出外午餐回來,丁信誠想起了他們婚后去南京,要定下的主意。于是,正經地說:“羅苡,我有個想法同你談,請你考慮。”羅苡說:“啥想法,要我同意?”“我請你向廠方辭工,搬家去南京,避免做牛郎織女,兩地相思,日子難過。”
羅苡說:“啥人想你,你自說自話。”她脈脈含情地看著丁信誠,又說:“我舍不得離開糖果廠好地方,我到南京去,沒有工做,去做啥?”丁信誠說:“當家庭生產工程師。”羅苡說:“我不愿,我不愿依賴別人,我愿意自食其力。”
“當內政部長,做家務勞動,也是自食其力。家庭,是社會細胞,夫妻互助,宜其室家,談不上啥人依賴啥人,說到依賴,應該說,我依賴你,沒有你,我哪有幸福。”羅苡說:“你就是這樣,講正經,又吃豆腐,生產工程師啦,內政部長啦,我偏不生產!”丁信誠說:“像你這樣體育世家運轉正常的合理機器,我供料,你會不生產?說不定已經有了化工產品了。”羅苡說:“你呀,家主婆豆腐,都窮吃。”
她假嗔地起身進臥室。他起身追到她面前,攔著她。她舉起雙拳,在他胸前連續輕打,邊打邊說:“我不要聽你,瞎三話四。”他說:“你打,我要你打,讓家主婆打,越打我越開心。但是請你明確答復你去不去南京?”羅苡說:“我不去。”
羅苡對丁信誠遷家南京的,起先不肯。經丁信誠一再央懇,她軟化了,她畢竟是愛他的,終于答應了隨丁信誠一起搬居南京。丁信誠說:“你到南京去,都是為了我。要你放棄心愛的工作,離開一同做工的好姐妹,這是我的自私,我感謝。我想,我們在一起,日子過得一定很甜的,安定的。我每月工資,三口之家省儉的話,可以夠用。當然,生活是窮的,但是,窮的是物質,精神是富的。我自豪,我有個好家主婆,我有人家用黃金鉆石換不來的感情,我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最幸福的人!好了,我還有六天假,我只預備提前一晚回去。”羅苡說:“那么,還有五天白相,我同媽講一聲,我送你到鎮江,玩金山寺、焦山,去看浩浩的長江,吃鎮江風味菜、肴肉、干絲。”丁信誠說:“還有鎮江醋。”羅苡說:“我不喜歡吃醋。”丁信誠笑著說:“我想,我永遠也不會有醋吃。我今晚去徐蘊昌住所拿帶去南京的物件。明天坐早班火車走。”
丁信誠和羅苡在鎮江度過了五天蜜月,戀戀不舍地分手,丁信誠送羅苡上車回上海,自己回南京。
在新綏公司的職工履歷卡上,丁信誠已填過已婚,當然,他這次結婚,是保密的。他回到宿舍的頭晚,躺在鋪上,聽著同室住的同事睡熟鼾聲。他回憶在上海、鎮江十多天新鮮、和諧、快樂的日子,真是他有生以來最美好的時光。時間過得特別快,真令他回味無窮。
租房子,是丁信誠回南京要做的頭項要事,他請托同事們找,下班后自己也找。
七天來,一無所獲。第八天,他下了班,用僅有的一張飯票,在飯館晚餐。餐畢小坐,記著要買半個月的飯票,但發覺帶的錢不夠,他想起了徐蘊昌交給他的結婚收支賬,還沒有看。記得小徐曾說,有大筆錢結余。丁小開離開飯館,回到宿舍。室內無人,他打開鎖著的皮箱,拿出公文包內裝著的結婚賬單,在桌邊坐下。先看付出項,賬上記載,羅家沒有開支過一分錢。丁信誠想,羅太太沒有要他聘金財禮,買這買那,又主張一切從簡,不浪費不擺闊,都是為他和羅苡今后著想,再仔細看所列開支,都是舉行儀式必不可省的。由于有小章、大周洞明事理,該用則用,該免則免,再加小徐熱心,三個人合成諸葛亮,才會把婚禮辦得既熱鬧得體,又節省鈔票。同學朋友們的賀儀都比較實在,使他在婚禮之后還有結余。
想了一會兒,他的眼睛瞄到裝滿結余款的信封,信封上寫著結余款五百六十七元四角三分。所給三百元婚禮備用金未動支,共計余款八百六十七元四角三分。他心里踏實多了。
第二天他終于在離公司步行半小時的地方,租到了房子。房子是兩樓層,獨家住,四室一廳,水電俱全,光線明亮。底層住的是商人房東。于是,丁信誠用快信通知羅苡,請她辭工搬家。羅苡從鎮江回到上海,照常上工。她對新婚的感覺,是和丁信誠一樣的。
她接到丁信誠的來信,便同羅太太商量了,第二天,就到工廠里辭工。辭工回到家中,便考慮到如何搬家,如何找周治仁、章志義、徐蘊昌和好朋友來幫忙。她想了很久,總覺得麻煩朋友太多不好,又不好意思叫姐妹們幫忙,只好和羅太太說:“媽,這次搬家,我不想告訴任何人,到了南京,我們再給朋友們回信。至于姐妹們、工友們問我,我還是實話虛說,行期還沒有定,先辭了行,避免人家客氣送我們上車上船,耽誤做工。”
羅太太點頭同意。搬家前夜,丁信誠回到上海,他主張把羅家原有很少的家具丟掉,到南京買新的。但羅太太是遭受國難,由富變窮,過慣了窮日子的人。她把老格言搬出來說:“惜衣有衣穿,惜糧有糧吃,惜物有物用。在上海,我們是客居,到南京還是客居,作客他鄉,有舊的用隨便帶著一點算啦。當然,不夠用的,還是要買,像床,就要加買一張五尺多寬的,將來有了小寶寶,可以帶著睡。”羅苡羞紅了臉說:“媽,你少講兩句好不好。”丁信誠聽著,眼看羅苡,只是笑。羅太太說:“生個小寶寶,有啥難為情的,說不定你已經有了,我等著抱小外孫呢。”她說過話,就笑了。羅苡說:“媽,請你不要講,你不要講!”丁信誠內心高興極了。這個家,開始充滿了慈祥和歡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