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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苡邊說邊嘆息,訴著舞女的苦衷。丁信誠接著說:“我再講一個,你聽了一定會更加傷心,會唱歌的朱鳴秋小姐自殺了。”羅苡吃驚地說:“朱小姐生活放蕩,我同她認識,但沒來往,她為啥自殺?你怎么會曉得?”“我是聽楊小姐說的。朱小姐的父親,在一九二八年,世界經濟恐慌的上海市面不景氣的時候,破產失業自殺。朱小姐那時才十六歲,就出來當飯店女招待。后來才當舞女。三年多前,她母親患病去世,剩下她孤單一身,她拼命賺鈔票積蓄。生活浪漫,生意一天一天好,熟客一天天多。離開月宮轉到二流的‘維也納’,結交到一班江西做銀樓生意的客人捧場,生意更加好。又轉到一級舞廳大滬,應酬交際,學得蠻有本事,生意興隆,算得上是紅舞星,鈔票得了不少,金首飾,鉆戒都有,住的房子,家具擺設,楊小姐去看過,都考究闊氣。可惜,她眼睛不亮,倒霉,結識了一個游手好閑專靠詐騙女人的錢的黑心小白臉。他對朱小姐灌迷魂湯,哄著她要同她結婚,住進了她的房子,以合伙做生意搭股為名,騙走了朱小姐所有積蓄、首飾、珠寶。他躲得無影無蹤,不見她的面,騙子肯定不會離開上海,但上海這么大,去哪里去找!根據事實推理,就算人找到,你沒憑據,這種存心吃別人的光棍,想拿回鈔票,看來十分難辦。朱小姐感到這事渺茫,無法面對人生,感到人生無趣,世道險惡,在她的絕命書中,簡單地寫了她受騙的經過,報紙披露,對其中的幾句警語,編輯加上了重點。她寫道:我不愿上海伴舞小姐妹受到像我這樣的人生打擊,我更不愿所有上海和我同命運的苦命女人受到花言巧語的欺騙……我這封絕命書,希望新聞界登載,讓姐妹們引以為鑒。這封絕命書,文字不錯,看起來朱小姐平時蠻用功讀書的。”
羅苡說:“你怎么會曉得這樣詳細?”“是楊小姐介紹我看的報紙,在五月份《舞國春秋》刊物登出來的。記者采訪了朱小姐生前姐妹并作了詳實的報道。我看了,難過得直淌眼淚。”丁信誠說。
“朱小姐自殺,值得可憐。她生前曾經為生活掙扎,憧憬美好的未來。她認識了小白臉之后,假戲真唱,自討苦吃,這是每個伴舞小姐的悲哀。我認識朱小姐時,嫉妒她人長漂亮,唱歌好。我還認為她是見錢褲帶松的女人,現在想來,是我誤解了她。在上海,像朱小姐這樣受騙遭難的女人,不曉是有多少?”羅苡說。
“唉——真是紅顏薄命。”丁信誠和羅苡在舞廳里不知不覺地聊到深夜,確感時間很晚,兩人只好起身,向停車場走去。丁信誠一手攀在羅苡的肩上,羅苡一手攬住丁信誠的腰,倆人親密無間地走出百樂門,坐上丁信誠那法產小轎車。羅苡說:“講好了,今晚我請你吃平民宵夜,找家面館,吃三絲冷面,怎樣?”
“天熱,當然吃冷面。”夜晚的涼風習習吹來,丁信誠放慢車速。他不愿意開快車,他想多和羅苡待在一起。當車子拐進蓬萊路時,在一個里弄口的路燈下面,有幾個年輕男人拉拉扯扯,正調戲一少女。那女子上衣的紐扣全被扯脫了,露出白白的胸脯來。
只見那女的邊招架邊哀求道:“各位大哥、大叔、饒了我吧!讓我過去,我是去上午夜零點班的。”
一男子說:“過去容易,得先讓阿拉三個香香,你的這對**很是迷人,讓阿拉摸摸,讓阿拉香香。”說畢就抓過去,將胡子拉碴的嘴埋進那女子的胸間亂拱。
那女子叫喊掙扎,無濟于事。又一個男人,上前將女子抱住,伸手朝她下身摸去。第三個男人,開始有些膽怯,不敢上前摸弄女人。他只是往后退了幾步,視而不動。胡子拉碴的男人把嘴向那女子的臉間漸漸地往上拱,接著緊緊地巴上女子的嘴唇,咬著,啃著。女子情急之下,只得拼命撕打,用牙齒咬用手抓,弄得那男人惱怒萬分,破口大罵。丁信誠再也看不慣那些惡棍的胡作非為,將車子朝那群人開過去。然后,急剎車停在路燈下面,從座位下摸出勃郎寧的自動手槍,推上子彈,而后對羅苡說:“一班小流氓欺侮小姑娘,我下去看看。”
“當心!不要莽撞,要不要報警察局?”羅苡擔心道。丁信誠向那群人走去,面對他們說:“幾位兄弟,對不起,讓她過去吧,上班找錢,吃飯穿衣,不能耽誤人家的上班。”一男子說:“你走開,少管閑事!”又一男子說:“阿拉吃吃豆腐,尋尋女人開心,關你啥事,十三點!”丁信誠還是忍為上策,道:“人家要吃飯,要上工,求你,你應該發發善心,放人家過去,你家也有女人,為什么來這里抖亂?”“喔唷,倒看不出,你吃飯有空,出來抱不平,當心你自家吃拳頭!小弟,識相點,走開!不然,阿拉幾個人打你狗血淋頭,還要你磕頭叫饒。”丁信誠忍無可忍,狠狠地道:“我倒要看看你的顏色!”說話間,他沖向一個小抖亂(流氓),飛起一腳踢向他的下腹。那人原倚仗他們人多勢眾,哪把丁信誠一個人放在眼里,毫不防備,突然挨了一腳,疼得雙手捧著肚子,連聲叫喚:“喔唷,這一腳厲害。阿胖、阿施,快上,打死這個赤佬,教訓教訓他!”丁信誠迅速轉身退步,背靠墻,拔出手槍,打開保險,嚇得那幾個男人忙蹲下身,不敢站起來。羅苡看見流氓,急忙下車,朝丁信誠跑了過去。
一位姓施的家伙站起身說:“阿拉對你講客氣,沒動手,你倒先打人。好,打你這個赤佬鬼!看你敢開槍,”他摸出匕首。阿胖也摸出匕首,另一個手執一火磚,三個圍著丁信誠,正有一場你死我活之血戰。羅苡沖過去拉開那女子,又喊丁信誠注意。丁信誠見這架勢,忙朝天放了一槍,說:“啥人敢上來,我手槍子彈不客氣!”
這一清脆的槍聲,打破了黃浦江畔寧靜的夜空。這群男人聽見槍聲,嚇了一跳,立刻軟了下來。再說,槍聲過后,不遠處響起了警笛聲,警察馬上就會到來。“媽的!好漢不吃眼前虧,今夜觸霉頭,明天再找‘白虎星’女人算賬。”說時遲,那時快,趁著警察未到,那伙男人向弄內逃跑了。羅苡扶起驚恐萬分的姑娘,說:“不要怕,他們走了,你不要走,到那邊去穿件外衣,就來。”這時,警笛聲還在響,不一會,路的兩頭,兩個組六個警察,拿著手槍、察棍跑步來到槍聲現場,看見兩個女人同一個手拿槍的男人,便上前問話。
一個著裝工整,年紀較長的警官向丁信誠:“把槍繳了,你為啥開槍?”
丁信誠將手槍繳了過去,然后將那女子扶了過來,說:“有三個流氓侮辱這位姑娘,我路見不平,勸阻他們,他們不聽,倚仗人多,拿出匕首要傷我,我自衛,又為了保護她,才朝天開槍,目的是報警。”
警察望望那姑娘,說:“有人侮辱你?”小姑娘戰戰兢兢,眼淚汪汪地訴說被侮辱的過程。然后,她打開衣服,露出胸脯,讓警察看看那帶血的齒印及抓痕。
警察沉思片刻,問:“流氓往哪里,你知道嗎?”小姑娘搖搖頭。警官又問羅苡:“你也是目擊者?”
羅苡指了指丁信誠,說:“他是我的男朋友,要講的事,他都講了,我不需重復,我只想早點回家睡覺。”
“你有槍證嗎?”警官問。“有。”丁信誠從上衣口袋內摸出槍照,拿給警宮。那警官將槍照著槍上的號碼,細細地對照一番,又看看槍證上的相片,確實是丁信誠本人,才放心地驗駕駛證,看看停在路邊的高級轎車,便對丁信誠說:“這車是你的?”
“是我的。”“你是有身份的人,本來是要帶你們去局里問話,現在夜深,案情也已明了,就這樣了。但是,你們兩個人在三天內,白天辦公時間不要離開家,等候傳訊,隨傳隨到。”警官說。
“為什么要等三天,事情不是明白了吧”丁信誠問。“如果在三天里,在這地段上沒有同鳴槍有關的事件發生,案件就算撤銷。你們聽清楚了,請把各自的電話寫出來。”警官收回了有案錄的記事冊,把手槍、槍照及駕駛證都還給了丁信誠,然后巡班去了。丁信誠目送警察走出巷口,并對那姑娘說:“姑娘,你貴姓?”“小姓唐。”“唐小姐,時間早已過零點,你要上班是不成了,我們送你回去,我給你五塊錢,明天買米。”說著遞了五塊錢給唐小姐。唐小姐不肯要,她遇著好人,哭得更傷心了。羅苡從丁信誠手中拿過錢,塞到唐小姐的手心。唐小姐立即下跪,叩頭感謝。并說:“丁先生,你今晚幫我忙,你走了,我以后每晚仍走這條路上班,那幫流氓絕對不會放過我。我今后的日子怎么過,怎么過,我為什么要做女人,我只好死算了……”說著就哭了起來,十分可憐。
唐姑娘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羅苡心中很不是滋味,便對丁信誠說:“信誠,唐小姐今后恐怕不能在這條弄子里走動了,幫人幫到底,這個婁子是我們捅的,我們是不是幫她找個好工做?”
丁信誠笑笑道:“這事我也想過,待我到阿福師傅商量后再說。我家開營造廠,廠里聘請了一位專門對付黑社會流氓人物的經理,他在上海兜得轉,我請他幫忙,一定會容易解決,不會叫唐姑娘為難。”
羅苡說:“你不該打他們,打架本來不是好事,一是擾亂社會治安,二是造成傷害。打架雙方都沒有好處。不過,這些流氓也該教訓教訓。”
丁信誠送唐姑娘到里弄口,問了唐家的住房門牌,便安慰唐小姐說:“我會想辦法把事情擺平的。我明晚過來,你請假,不要上工,我幫你擺平這碼事。”
“丁先生,你人好,今夜救了我,我求你好人做到底,明天一定來。”羅苡說:“丁先生是講信用的人,他一定不會丟手不管,你放一百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