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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翊緊繃的眉心終于微微放松,嗯了聲道:“麻煩宋院首了,在朕離開的這段時日,也替朕好生照料昭寧吧。”
宋院首立刻應喏,卻又遲疑片刻道:“只是君上,臣細查娘娘的身體,卻發現了一個問題,不知當不當講……”
趙翊眉頭又微皺起:“什么問題,你說便是!”
宋院首卻想了想,才道:“臣想問問,娘娘幼時,可能遭遇過什么外傷或是戰事……”
殿內燭火搖晃,昏黃的光自屏風透出,宋院首的聲音如夜中之水,令人涼透心扉。
一盞茶的功夫之后,趙翊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宋院首拱手告退。
此時已接近拂曉,趙翊站起來走到垂拱殿外,從高處往下看,黎明前的霧靄籠罩著整個汴京城,整個大乾都醞釀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跳動。即將有一絲金光破開沉重的天灑向人間,灑向這個已經沉肅了許久的帝國。
他垂眸望著這人間。
磨煉多年,謀算多年。此役他必要全力以赴,完成祖父的夙愿,亦完成他心中夙愿。他勝券在握,也絕不會退縮。
同時昭寧這樁舊事,他也必須要替她解決了。
李繼悄然走到了他身后,輕聲道:“君上,一切都已準備妥當了,禁軍十六衛五萬人已于京郊整裝待發,您可要去向娘娘告別說明?”
趙翊收回視線,頓了片刻后道:“不必了,走吧,去換戎裝。”
趙翊大步向前,孤身向高處走去,天際吹來的風灌滿了他的袖袍。
昭寧實在是太過勞累,見了宋院首之后,很快就沉入了睡眠之中。
不知是否這段時日驚悸憂思的緣故,她睡得并不安穩,到了后半夜又做起夢來。
她夢到還是一片漠漠的雪白原野,一望無際。而這片冰原之上,有雪山如千萬的劍刃一般拔地而起,雪峰陡峭凜冽,狂風與暴雪肆虐,終年酷寒。
她又看到了趙翊,這次他并未行走于原野上,而是在雪山之中。他身著黑漆順水山字鐵甲,身側眾兵圍繞,正對陣一群數百之眾,皮毛銀灰色,健壯無比的雪狼。此時趙翊身邊有人說:“君上,您剛大敗了契丹,鐵打的身體也受不住,您先回去吧,屬下等來尋就好了!”
但她只聽到了趙翊略帶嘶啞的聲音道:“……你們并無完全的把握。”他們斬殺雪狼,鮮血將這灰暗的冰雪染紅,明明雪狼前赴后繼沒有盡頭,可他們仿佛在找什么的模樣,一直在不停地前進。
天色昏暗起來,寒風再次刮來,雪狼終于殺得所剩無幾了,許多將士也體力不支。趙翊讓這些將士先返回,自己卻仍然朝著凜冽的山峰而去。卻并未發覺由于狂風肆虐,那雪山的雪層已經隱約有了裂痕,在風聲中裂痕越來越大。
昭寧看得又是著急又是疑惑,夢中的君上究竟要去哪里,為什么還不返回,再不回去就危險了!
可她焦急也仍然沒有辦法,只能看到雪山震顫得越來越厲害,而這時候趙翊似乎終于找到了他需要的東西,也已經察覺了雪崩,他正欲退回。但是長久地跋山涉水和殺滅群狼,他也用盡了力氣。此時他的面色卻越來越難看,眼眸中也漸漸浮出紅色,這樣的他昭寧實在是太過熟悉,君上發病了!他在這漠漠的冰雪原野上發病了!
她看到他逐漸青白的臉,看到他痛苦地倒在雪野之中,扭曲的手指緊緊地抓住冰雪,手里好像還拿著什么東西不放。她急得不得了,想要沖進夢中幫他,可是她只是一縷天地間的清風,她幫不了他。她只能看到無數的冰雪宛若洪流般聚集,咆哮而下,勢不可擋地將一切連同他也挾裹其中,向著山下奔涌而去。
他被雪崩淹沒,她再也看不清他的臉。
畫面再一閃,又是一片蒼茫的冰原。他好像被一片凜冽的冰雪掩埋,好像因為病發,已經虛弱得不得了了。可手里還牢牢地抓著什么東西,指骨蒼白。
這時候,她又看到有個身影騎著馬從遠處走來,他穿著玄色鶴敞,風雪將他的身影掩蓋,到了近處他下了馬來,昭寧終于看清了他的臉,俊美至極,眉眼秀致。
竟然是趙瑾的臉!
他面無表情地俯下身,只說了句:“陛下……您也有今天嗎?著實令我感動啊。”
昭寧已經看不清趙翊的臉,只聽到他嘶啞至極,仿佛快被寒風磨礪干凈的聲音:“……帶回去。”他頓了頓說,“把東西……帶回去。”
是什么東西?
昭寧不知道,她還想看到更多,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趙瑾為什么會突然出現,君上究竟讓他帶什么回去。可是夢中的風雪越來越大,漸漸地她什么也看不到了。
隨即她從夢中驚醒,在床榻上坐起來,額頭密布細汗,喘息不止。
她已是第二次夢到這個場景,且這次比上次有了更多的細節。君上好似在一片冰原上,因為病發才被雪崩所累,他的身體看起來似乎比現在的他差了不少。
是前世的他嗎,前世沒有她在他身邊為他抵御陽毒發作,他的身體自然只會更差,甚至可能連十年都未必能活到。
為什么她會屢次夢到這個場景,難道這真的是君上前世死時的情景嗎?
她現在夢到,是不是在預示著什么,君上還有危險?甚至可能會再度病發?
縱然前幾個月,她都幫趙翊挺過了陽毒發作。但是此前他所服用的藥丸的毒性并未除去,若是意外之下再度發作而不得解,反倒有可能使得藥丸的毒性洶洶而來,對他危險極大。可是若想要解藥丸之毒,除了找到凌圣手外,再無他法。但是找尋凌圣手之事已經過去了這么久都沒有下文,又能去何處尋他。
此時聽到她醒來的動靜,芳姑等人端著銅盆等進來了,見她仿若出神,芳姑便柔聲道:“娘娘,君上離宮前,交代您要好好養身子,宋院首開的藥已經熬好了,說是空腹喝最是養胃,您可要現在喝?”
昭寧聽到芳姑的話,這才回過神來。
芳姑說離宮,君上已經離宮了?他怎會突然離宮!
她不由問道:“姑姑,君上去何處了,怎會此時離宮?”
芳姑自然解釋道:“昨夜君上收到八百里急遞,契丹進攻我朝邊疆,現正朝著太原、真定府而去。君上連夜召三省六部的重臣開了密會,決定御駕親征,因為事態緊急耽誤不得,天還沒亮就整裝準備出發了。娘娘您這般勞累回來,君上便說不要擾了您休息,奴婢們就沒有叫您起身。”
契丹進攻邊疆,君上御駕親征……
是大乾和契丹的戰爭爆發了!
昭寧心中一緊,前世這些事都發生在兩年后,可之前真定府那件事發生時,她便有預感戰爭會提前爆發,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她突然想起夢里,趙翊身邊之人說的那句:“您剛大敗了契丹……”
是了,就是此時!趙翊會在親征之后發病身亡,雖然不知究竟是何緣故,但這當中有極大的危險,君上很可能會再遇到極其兇險的病發!
昭寧一時都顧不得還在與趙翊冷戰。她現在就要去找他!
她立刻下了床榻穿鞋,并讓芳姑趕緊拿一件外衣來。芳姑等被娘娘突然這般動作嚇住,但猜到娘娘恐怕是想去給君上送行,勸她道:“娘娘,恐怕來不及了,軍隊應該已經上御道,快要出汴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