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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吉祥從外面蹦了進來。它本正在窩中咬自己的牛骨頭, 聽到兩人回來的動靜, 汪地一聲就沖了進來,卻被趙翊單手拎住,帶出門去交給了紅螺, 隨即紅螺合上了殿門。
殿內只留著青塢守昭寧, 昭寧一夜未歸,她也嚇壞了, 給昭寧點了安息香,道:“娘娘,您好生歇息吧,奴婢在旁守著您。”
安息香清甜的味道漸漸彌漫開,可是昭寧睜開眼,看到崇政殿中熟悉的金碧輝煌的內設,摸著袖中的那張暗諭,她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她道:“青塢,替我打盆水來,我想要梳洗。”
青塢一愣,但娘娘的吩咐她也只能照做,便出去命女官打水來。
趙翊則走到了崇政殿的前一進。
殿外,劉嵩已經脫去冠帽,手握長刺鞭,跪在地上等著請罪。
他看到君上自抄手游廊上走過來的勁裝背影,是在宮中極少見的打扮,護臂龍紋銀扣,身影如虎似豹矯健,一張慣常平和的臉此時面無表情,越發有種陰沉的壓迫感。
他連忙跪地,又將手中的長刺鞭高高舉起:“君上,罪臣無能,竟沒能護好娘娘,請君上重罰!”
趙翊看了他一眼:“進來回話。”頓了頓,“把冠帽穿上,朕還沒說要定你的罪!”
他直身朝殿中走去,劉嵩連忙將三品武官的冠袍穿好,跟著進了殿中再度跪下。
趙翊已經坐在了金漆篆刻九龍椅上,李繼守在一旁,將這兩日來的軍情密報呈給君上過目。趙翊一邊翻開,一邊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你派來傳話的人已經都說了,朕也不再問你。但你可知自己罪在何處?”
“臣知道!”劉嵩連忙道,“臣不該答應娘娘出宮,此臣罪責之一。在外遇到賊人時,臣應該先顧及娘娘安危,不該顧著追敵而忘卻臣之職責,此臣罪責之二。只是當時,臣看到羅山會的謀逆之徒,仿佛還是頭目,臣一時心急才……”
李繼聽到這里,連忙向劉嵩使眼神,示意他別再說了。
君上本就動怒至極,現在不過是強壓著,他若再解釋,他怕君上之怒火連他也壓不住。到時候他真有可能性命不保!
趙翊抬眸一個眼光看過去,眼中盡是凜冽逼人的寒意,不必他真的發怒,劉嵩已經嚇得住了嘴。能讓君上對他露出如此神情,顯然已經怒極了。
趙翊卻又垂下了眼,繼續看著手中的密報。
他的確非常生氣,劉嵩是禁衛中數一數二的高手,可心思不夠縝密,平日他會安排馮遠守住昭寧,卻正巧因河間府出事,他已經派了馮遠去處理,只能讓劉嵩看守。如此算來,這每一步都是算好的,若不是他及時發現趕回,趙瑾恐怕真不知將昭寧劫去了何處。
他知道趙瑾心思不凡,否則何以想讓他做太子,但現在的趙瑾,跟從前比又有極大不同,且從目前的消息推斷,趙瑾勢必是同羅山會背后的勢力聯手了,他甚至還得到了一些別的勢力,否則不會離開汴京。
他如此費盡周折,看來是鐵心想謀逆了,只是這謀逆的第一步,卻是大費周章想要帶走昭寧。此舉動對他來說利弊都太大了,若他真的心思縝密,就不該有此作為。他和昭寧真的如他調查一般,當真無干系嗎……
趙翊發現自己無法抑制地去想這件事。
任何這樣的可能,都會細細密密地滲透進他的思緒中,讓他不能不在意。
他手中的密報正是昭寧每日的住行,倘若不是出意外,這密報昨天就應該發給他。他知道不該這樣細密地監管她,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趙翊不能忍受她有絲毫會離開他的可能,也不能忍受她有絲毫被別人分去注意的可能。
密報中正寫道:娘娘晨起,逗吉祥,閱宗務,覺有誤。
他看著密報,淡淡地道:“護衛昭寧的禁衛,每人軍棍五十。你自己領軍棍八十,降職為都虞侯,下去吧。”
軍棍八十,放在一般人身上可能是要命的。但劉嵩是武學高手,八十棍最多讓他在床上躺一兩個月,絕不至于要了他的命。劉嵩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沒曾想君上竟法外開恩,他很是激動,連忙叩首道:“臣謝君上賜罰,臣領旨!”
李繼在旁也松了口氣,讓劉嵩趕緊退下去。
趙翊接著往下看,卻在看到下一行字時,皺緊了眉頭。
只見上書:娘娘至太康宮,遇暗衛阿九后生疑,于后苑尋來阿九詢問,約莫半刻鐘。
他的手指漸漸縮緊,已經預料到了后面會發生之事,緊繃的手指將密信翻過一頁。
第二頁寫道:
拷問阿九后得知,娘娘已得知阿七之事。阿九畏罪,咬碎臼齒毒藥自盡。
后娘娘得夾信一封,上曰:知阿七下落,請娘娘出宮相會。娘娘燒信未前往。
疑:宮中有人里應外合,已抓出太康宮之細作,秘而不發,等君上處置。
后面的內容趙翊已全然看不見了,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那一行字上,心驟然一沉,手指緊緊地將密報緩緩捏皺——拷問后阿九得知,娘娘已得知阿七之事。
娘娘已得知阿七之事……
她知道了,她終究還是知道了!
他瞞了她這么久,終歸是瞞不住的。
她終于還是知道了,他早已尋到了她的阿七!
趙翊緊緊地閉了閉眼。
很明顯,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有人策劃,從昭寧前往太康宮偶遇阿九開始。而昭寧步步走入對方的策劃中,得知了這件事的全貌。至于背后之人,自然是趙瑾,只是趙瑾一個人還做不了這樣的事,這宮中有人在幫他!
趙翊緩緩吐出一口氣道:“李繼,先讓樞密使不必來見朕,朕有事要處理。”
他站起身來,下了丹犀走出了大殿。
殿宇的大門被守在門口的侍衛打開。外面寬闊無垠的風吹進來,吹得他的衣袍振飛,仿若風雨欲來。
昭寧在屋中梳洗好了,讓青塢給她挽了她從前在家中時最常挽的發髻,半點飾物也沒有戴。穿了件月白色繡蘭草的褙子,外罩一層淺色的蜀州春羅,素淡至極。
芳姑聽見她起身的動靜,領著女官進來給她送早膳,可她卻擺擺手說自己并無胃口,讓芳姑將東西撤下去。
芳姑總覺得今日的娘娘有些不同,可她又說不上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同,一樣的眉眼,一樣溫和從容的神情,可她就是覺得不同。她道:“娘娘昨日想必就沒怎么吃,今晨怎么也該吃些。這魚肉的龍眼包子,小甑糕,七寶粥都是您慣常愛吃的……”
昭寧只是笑了笑:“姑姑,我是的確沒有胃口,您還是撤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