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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寧這才發覺自己的疏忽,是的,師父這些日子的確早出晚歸,且昨晚才撐過了第一次發病,體內恐怕有些經脈受損的情況,需要靜養,否則會留下病根,這是宋院首交代過的,她方才竟然忽視了!
趙翊卻搖了搖頭:“現在放任……日后新政更難以推行,去準備吧!”
昭寧心里更急。
她知道,嚴蕭何和司馬文到了明堂,恐怕又要集結百官抗議了,而師父這次已經動了殺心,可她絕不想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她不想看到師父明明這樣的好,這樣深謀遠慮,甚至不惜耗損自己的身體也要推行新政,卻還要站出去被那些大臣反對,被他們寫入史書里,留下千古的罵名。她看著趙翊山一樣偉岸的身軀,可此時卻蒼白的臉色,她知道他這時候定是十分難受的,但他這樣意志堅決的大帝,是絕不會將自己的難受說出口。
她輕聲道:“師父,您先回去歇息吧。您才撐過了第一次發病,還需好生調息,至少等您養好了身體再去好不好?”
趙翊眉頭微皺,想要再說什么,卻又激起一陣咳嗽,頓時更說不出話來,臉色也越發白了。昭寧知道必定是沒養好的經脈此時在作亂了,師父必須要馬上回去歇息,她對李繼身后之人道:“君上此時千萬不能走動,立刻去叫君上的金輿進來,起駕回崇政殿去。”又對另一位內侍說,“你去請宋院首,讓他馬上去崇政殿候著。”
李繼身后的人一愣,連忙飛奔出去吩咐。
昭寧則對李繼道:“我立刻去請貴太妃娘娘也過去,你們先照看好君上。”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終于下定了某種決心。
然后她跨出門去,看到吉安守在門口,她對吉安淡淡地道:“明堂何在?帶我過去。”
第146章
等昭寧到明堂外時, 天色也略微有些暗了。
明堂內此時正是幾個反對派的要員匯聚的時候,嚴蕭何、司馬文、錢復功等七八人正圍著兩盆爐火坐著,方才傳來消息, 說皇后娘娘竟然助君上熬過了一次發病,想必日后君上更可以福壽綿長。這本該是極好的消息,但是明堂這些人短暫的高興之后,卻又陷入了沉默之中,因為他們知道, 接下來他們可能會和君上產生一次史無前例的對峙, 即將可能會出大事, 甚至可能會死人。但是, 也決不能因為這些后果, 就不做這件事, 所以明堂中此時的氣氛也十分肅沉。
聽到通傳,皇后娘娘竟然來了明堂, 眾人皆極是不可思議。
娘娘雖是皇后,但也不過是個小姑娘, 這時候來明堂做什么?
他們皆站起來迎接娘娘到來, 片刻后,一個披著斗篷的纖細身影就在內侍的簇擁下, 出現在了明堂的門口。火光跳躍之中, 一只纖長的素手自斗篷之中伸了出來,將帽圍摘下,抬首露出一張極清靈精致的臉。
眾大臣見果然是娘娘親至, 立刻行跪禮:“皇后娘娘金安!”
昭寧看了眼明堂。明堂修得并不十分華麗, 兩側是八張太師椅,正中掛著大乾太祖的畫像, 殿中燒著火盆,又掛了六盞斗大的宮燈,將明堂照得十分明亮,果然堂如其名。幾位反對變革的肱股之臣皆聚于此。
她讓眾人平身,但自己卻沒有落座。嚴蕭何作為文臣之首,則拱手道:“不知娘娘這時候來此處,可有什么要事?”
因此前正旦祭禮之事,再加之昭寧剛成功幫助趙翊度過發病,幾位大臣對她也比之前恭敬客氣許多。
昭寧笑了笑,緩緩道:“自然是有要事,只是我乃后宮之人,按說并不該來此,不知諸位大臣是否愿意聽我一言?”
嚴蕭何道:“娘娘乃是國母,請但說無妨。”
昭寧目光嚴肅了些,她道:“我希望諸位大臣,不要再反對君上的變法。”
昭寧此話一說,明堂內立刻沸反盈天,自然都是對她的無知而輕蔑,或是對她的輕言感到憤怒。而這些情緒,也全部都在昭寧的預料之內,她來此處之前,就已經做好準備會遇到什么了。
其中面色最不好看的自然是司馬文,他是反對變法的第一人。此前因為正旦祭禮之事,他還對皇后娘娘生了些好感,覺得她并非無能,但此刻聽到這話,他卻覺得皇后娘娘實在是過于幼稚了。
他語氣極冷地道:“娘娘,我等并非堅持‘后宮不得干政’之輩,但變法乃國之大事,關系百萬生民的存亡,關系大乾未來千秋萬代的國運。娘娘年紀尚輕,向來是養尊處優,錦衣玉食。您如何能知普通百姓的疾苦,如何能知新政對他的嚴重影響?又如何能隨意妄言此事?”
昭寧聽到司馬文的話,卻笑了一笑道:“司馬大人以為我不知嗎?料來司馬大人也并不知我的經歷吧。”司馬文微微一愣,他不知娘娘竟認得他。
昭寧繼續道:“我從小因戰亂而與父母分隔,在西平府隨著舅舅長大,年幼的時候幾乎過不了什么安生的日子,時常要隨著舅舅東躲西藏。經歷了百姓流離失所,看到邊關尸殍千里。甚至自己也曾被黨項人所抓,是靠著吃馬料才活了下來。我這輩子不僅看到了百姓的疾苦,更是親自吃過戰亂的苦。我倒是想問問大人,大人出生書香門第,從小便有神童之名,大人又真的知道百姓疾苦嗎。你當真走入過田間地頭,看到過百姓對新政的態度嗎?”
司馬文一向是能言善辯,竟不知皇后真的有這般經歷,一時間措手不及,被昭寧說得一哽,想反駁也沒立刻想出話來。
昭寧又道:“我知道諸位大臣們反對新政,是因為新政的確有弊端。比如青苗法,存在有些縣施行過度,強行攤派引起民怨的情況。再如將兵法,的確有增大將領兵權,也許會對朝廷產生隱患的情況。但我想真心實意地問問諸位大人,拋開對新政的成見,對變法的不安,我們來正面地看這些問題。新政推行難道只有弊端嗎?它是不是也有許多的好處,它在短短一兩月內就新增了五百萬貫的國庫收入,它讓天下之田皆無荒廢,讓百姓有地可種,讓邊境更加穩固,至少不再是形同虛設!所以新政明明都有它好的地方,我們為什么要因噎廢食,為什么因為一點不好的地方就要去反對革新?”
昭寧詰問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強,眾大臣竟沒料到,皇后娘娘對新政的優劣竟然如此了解,甚至可能比他們都要了解,一時間殿內沉默。
但很快,幾位大臣也被激起了針鋒相對之心。此前本來就不喜皇后娘娘的錢復功冷哼道:“娘娘這話說得輕巧,倘若改革能使得財政變好,我等何以如此反對,如今改革就已經出了大問題,那么日后呢,還能變好嗎?”
昭寧卻面不改色道:“錢大人此話,我也正想回答。昨日我走到垂拱殿外。恰好聽到司馬大人舉了夏商周三朝守舊制為德政的例子,可我也有管仲變法于齊國,商鞅變法于秦國,尊王攘夷,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好例子,為何改變祖宗法制就一定是錯,諸位大人們如何得知,君上的變法就不能好?更何況商鞅變法六年,管仲變法十年才得以見成效,君上變法是為生民,才僅三月,諸位就著急反對。那么我們也永遠看不到它好的一天,也看不到大乾真正繁盛的那一天!”
昭寧說的這些,許多是她后世的時候,看一篇支持君上變法的文章中所說。以她自己的學識自然是不知道這些史上名案,當時許多人看了都深以為然,只是斯人已逝,再想變法也無人可以堅決推進了。
眾人皆不料皇后娘娘竟有如此好口才,而且還引經據典,條條是理。皆心中大驚,傳聞娘娘無甚學識,不通書義,難道是民間謬傳?
可是很快,就又有官員不服道:“君上改革,當真是為了生民嗎?君上此前懲治李家,如今推行改革,四處安插心腹,無非不過是想把控權術而已!”
又有人不滿道:“娘娘說的大義我們難道不懂,我們難道又圖什么錢財了,誰不是為了百姓。君上昨日那般直接趕人,甚至令禁軍鞭打,與暴君又有什么區別!我們大乾朝的天下是君臣共治的天下,君上這般豈非是獨斷專行,難道這也是為了百姓嗎,只怕不過是為了自己的權威吧!”
堂中許多人竟紛紛應和,竟無不是對趙翊的質疑。甚至有些直接出口言罵。
昭寧聽著他們這樣說,好似再度看到日后,大帝被口誅筆伐,幾乎指著鼻子罵獨斷專權的情景,無人替他辯駁的情景。她的眼眶忍不住紅了:“大人們真這般想君上嗎,倘若君上真想把控權術,他有無數種辦法,何必要選擇這種被人罵的辦法。其實君上想要做什么,大家比我更清楚!大人們也比我更知道如今朝政中有什么問題。國庫日益空虛,邊疆又動蕩不安,幽云十六州的失地也未收復。再這么下去,恐怕遲早是國不將存!君上新政雖然有一些缺點,可至少它是有希望的,是能使得國家變好的,我們并不是一潭死水!”
昭寧氣得渾身發抖,繼續道:“君上是個什么樣的人,大家比我更清楚!他年少時便監國懲治貪官,青年時深入西北腹地不顧危險收復了西北。他這么多年做了這樣多好的事,難道只因為這一件事,就變成你們口中的暴君了嗎?大人們可否知道,你們此刻隨意罵他的話,日后都會留存史書,成為旁人攻擊他的一把利劍。大人們明知道君上會堅持變法,你們反對又是要做什么,不過是想要逼他殺人而已!你們的確都是不圖錢財,你們圖得更多,你們想要讓君上成全你們的忠孝,想要成為忠義之士。以后史書提起你們都是夸贊,可是君上呢,他明明才做盡了一切,可是他卻留下了千古的罵名。說他是不顧人性的暴君,是泯滅人性的獨裁者,你們是這個意思嗎?”
昭寧幾乎失控地怒聲說出這些話,一時間,庭中所有的官員都陷入了沉默。某種程度上,他們都的確被昭寧說中了心思,他們也許何嘗不知君上是什么樣的人,但為了停止變法,只能加重去罵君上,可捫心自問,君上當真是這樣的人嗎?
他們跪在垂拱殿前,想用血肉之軀,逼迫君上停止變法的時候,心中的確想的是萬千生民,但難道真的沒有:即便是一死,我也會名流千古的暢快感嗎?就連司馬文和錢復功等人想到這里都是悚然一驚,臉色有些微白起來。
昭寧也發覺自己有些太過激動,看著這些大臣們皆著朱紫,在此前都堅決反對變法,此時卻也流露出一些沉默,她知道他們并非全無觸動,只要他們是真正的為了生民,為了大乾朝的未來,那么他們就不是完全不可以說服的!
昭寧也沒法不激動,她不光想著師父未來被罵。還想著倘若停止變法,未來的大乾的確會衰落,會淪落到被異族的鐵騎踐踏。她是經歷過國破的,她是看到過汴京城淪喪,那些繁華毀于一旦的,她只要想到那些場景,就渾身顫抖,她不僅要保師父的名聲,還要防止那萬一的可能,整個大乾,整個汴京和錢塘,再次落入前世的悲劇之中!
她的眼中滲出了淚光,她看向司馬文,她知道司馬文才是反對最核心的力量,她繼續道:“大人們以為我年紀小并不懂事,卻不知道我已經經歷過多少!我想問問大人們,你們這樣兩敗俱傷的對峙有意義嗎?你們真的一點都看不到新政的優點嗎?你們難道想看到國家財政繼續惡化下去,將士的戰斗力繼續弱下去,到時候國不將國,汴京城毀于一旦,這樣的盛世頃刻間蕩然無存,萬民離殤的情景嗎?你們看多了汴京的繁華,知道它若是有朝一日被毀,該是何等的讓人悲痛嗎?真的想看到這般嗎?”
昭寧眼前又浮現了前世汴京城破時,萬民慘被屠戮,大相國寺、金明池皆被燒毀的情景,浮現了老人孩童凄慘的哭聲,看到被異族牽在手里逼她們四處爬的女子,她更是控制不住的顫抖,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滾滾流下了面頰。
司馬文聽著娘娘的話,看著她顫抖的目光,他好似也被她所感染。娘娘這般……這般的訴說,好像她真的曾經親眼看到過汴京城破一般,那樣的絕望,那樣透出神色傳達出來的痛苦,也將他所感染。他此生生在汴京長在汴京,對這個地方有著強烈深厚的感情,他當然不愿意看到任何國破之景,否則何以會反對變法。只是以前他們覺得,變法倘若變不好,只會比不變更災難。畢竟誰也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是娘娘好像,好像已經將不變法的未來具象化了,是一個如此慘烈的走向,慘烈得半點余地也沒有。
此時他的聲音也有了些艱澀,道:“娘娘,臣等絕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