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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煊又送了謝芷寧一套赤金的頭面,此時卻聽外面響起熱鬧的聲音:“……父親、母親,你們可在,孩兒回來了!”
聽著這陌生又熟悉的聲音,謝昭寧的手微微一僵,她抬頭看去,只見一身材高大,面容英俊,著玄色圓領袍,瞧著有些風塵仆仆的青年大步走了進來,他將手中的包袱給了隨從,便利落地跪地,給謝煊和姜氏行了大禮。
謝宛寧和謝芷寧也面露驚喜之色,唯獨謝昭寧,笑容微微一黯。
來人是她同父同母所出的胞兄謝承義,也是榆林謝家唯一的嫡子。
既是親兄,應是與她極親的,但是她和謝承義關系并不佳。
她初回來時,謝承義也沐修回家,不過那時候的她囂張跋扈,欺辱旁人,謝承義又是那等義薄云天,極恨恃強凌弱之人的人,對她自然很是不喜。加之他從小和謝宛寧一起長大,將謝宛寧視為他親妹。謝昭寧這樣外頭回來的,與他并無兄妹相處的情分,居然還欺辱謝宛寧,他又如何會喜歡。她見謝承義不喜歡自己,自然對謝承義也并無好臉。兄妹二人前世關系及其冷淡。
姜氏驚喜地啊了一聲,便是謝煊都眼前一亮,兩人連忙上前將青年扶了起來,謝煊看著兒子,語氣是掩飾不住地激動道:“不是傳話說,你還要過兩日才能到汴京嗎,怎的現在到了?”
青年笑容燦爛道:“孩兒四個月未見父母,自是十分想念,船行的速度太慢,孩兒舍了船騎馬回來的!”
姜氏更是熱淚盈眶,上前捧著青年的臉看,不住地道:“何必這般勞累,遲幾日又有什么關系。戰場上刀劍無眼,可是苦了你了!如今有功回來了就好,你父親也好將你留在汴京,不再去那勞什子的慶陽府了!你現在可要歇息?可進了晚膳了?若是沒進,阿娘便讓人傳進來!”
謝承義是姜氏唯一的嫡子,自然是愛如珍寶,拉著就不肯放了。
謝煊則見長子雖難掩疲憊之色,但眼眸明亮神采奕奕,就知道他心中極高興,必定會說自己不餓不累。對姜氏道:“你有問他的功夫,便有去吩咐的功夫!”
以往這樣的話,姜氏還是要回謝煊幾句的。但是今日高興,姜氏就擦了眼淚道:“你說得是!我高興糊涂了!”高聲叫了春景、含霜等進來,讓她們一個去傳膳,做尋常謝承義愛吃的菜色,又叫她們另一個將前院的風宣堂趕緊收拾出來,給謝承義歇下。她們還以為謝承義還要幾日才回汴京,近日又忙著堂祖母的壽辰,這些都還未曾收拾出來。
謝煊則轉頭對著幾個女孩兒含笑說:“你們哥哥如今在戰場上立了功,封了巡檢,還不快來拜見你們哥哥!”雖朝堂封賞的旨意還沒有下來,但今日謝煊同伯父謝景說話,已經知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故也不忌諱對外說了。
三個女孩兒便次第地上前,卻是謝宛寧最先屈身笑道:“哥哥安好,妹妹盼著哥哥回來,已是盼了許久了,如今知道哥哥歸來,還立了戰功,都高興得不知說什么好了!還請哥哥不要見怪!”
謝承義看到謝宛寧,笑容更盛,雙手將她托起道:“宛寧,你我多年手足的情分,何必將就這些虛禮。你上次說你喜歡慶陽的曹杏脯,哥哥買了幾盒,一會兒便差人給你送去!”
謝宛寧笑得眉眼彎彎:“難為哥哥記得!”
兩人自然十分熟稔,的確是當做嫡親的兄妹相處過多年的。
謝芷寧也上前行禮,說了一串恭祝的吉祥話,謝承義也笑著將她托起,說給她帶了慶陽的白瓜子。
謝昭寧默默看著謝承義和謝宛寧笑談,心中嘆了口氣,也上前給謝承義行禮:“哥哥安好,恭祝哥哥了。”
她抬頭,只見謝承義看到她的時候,笑容就已經略淡了下來,似有些敷衍地點點頭道:“昭寧妹妹安好。”卻也不說給她帶了什么,被姜氏輕輕一戳胳膊,才道,“給妹妹帶了幾朵絨花,一會兒亦讓人送去妹妹那里。”
謝昭寧早已見過謝承義對她這般模樣,便是更壞的也見過,因此只是淡笑納了。
姜氏瞪了他一眼,可一時半會兒也不好說他。
幾個女孩兒都見過了禮,謝煊想著今日宴席她們也盡都累了,讓她們先回去歇息著,往日有多的說話的時候,幾個女孩兒才紛紛告退。
謝昭寧從正堂出來,看著謝宛寧和謝芷寧略向她點頭告退,各自朝著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了。她卻暫時不想回錦繡堂去,想著祖母此刻歇了,亦不想去打擾了祖母,便沿著石徑走到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前,凝望著平靜的湖面,和漸漸暗下來的,投在湖上的霞光。
青塢瞧著她,不明白她所想,有些疑惑道:“娘子,怎么了?大郎君回來了,您應該高興才是啊。”想著過去兩人的關系并不好,青塢又道,“您可是覺得大郎君對您略顯冷淡?想來是您二人相處的時日還不夠長罷了。時日長了,大郎君定會喜歡您的。”
謝昭寧卻嘴角維扯,笑道:“相處的時日再長,會有他同謝宛寧相處的時日長嗎。”
她卻并沒有這樣的樂觀。
她極目遠眺著湖面上泛起的灰藍色的霧氣,想起前世謝承義回來后也不喜歡她。甚至在謝宛寧的影響下,越來越不喜歡她。最后她鬧出將謝宛寧推下閣樓之事,謝承義甚至說出了沒她這個妹妹諸如此類的話。兩兄妹果然再也不往來,而后來謝承義回到了戰場,繼續建功立業。可是家中,蔣姨娘所生的庶子謝承廉卻中了舉,隨著蔣家的起復謝承廉位置也走得越來越高。而謝承義卻在戰場上因后方軍需運輸不及時吃了敗仗,回到汴京任閑差,又被人說強搶民婦打死了人,竟被父親打斷腿趕出了家門。
那時候,她也關在禁庭里,聽了他出事,好生嘲笑他。
活該,叫他不喜歡自己,被鷹啄了眼睛,活該落到那個地步!
他卻開始時常往來禁庭看她,他找了份能往宮里送菜的差事,時常與她送些小東西,有時候是炊餅,有時候是糖糕,甚至有一次,他捎來了一整包的炙羊肉。羊肉價貴,他自己也舍不得吃,在旁邊看她邊吃邊咽口水。她還是道:“你休想我會原諒你。”
他只是笑笑,說:“我欠你的。”
可是想著禮尚往來,她還是給他做了鞋穿。他的足跛了,有一只腳便特別地磨鞋子,總是比另一只爛得快很多。
再后來有一日,他說,他知道了是誰陷害了她,要去給她報仇。
她說不要去,他能找誰報仇,找已經是慈濟夫人的謝宛寧嗎?還是已經是淮陽王的趙瑾?
可是他卻摸著她的頭發說:“昭昭等著,哥哥一定會給你報仇的。”
可是兩天后,她卻聽聞他被人打死在了御街上,從他胸口找出一根刻著玉蘭花的簪子,而第二日便是她的生辰,他是要送給她做禮物的。
她聽聞的當日,握著斷成數截的簪子嚎啕大哭。她覺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原諒他的了,她要找趙瑾,她想去看看哥哥,哪怕是哥哥的尸身也好。可是她在禁庭的門口跪了兩個時辰,趙瑾也沒有心軟。
那天大雨滂沱,她哭得伏跪在地上,渾身濕透,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眼淚。
一股錐心的刺痛彌漫進心底,謝昭寧想到當日的那般場景,又覺得自己痛得幾乎站都站不住。青塢發現她身影有些踉蹌,連忙將她扶住,問她:“娘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謝昭寧深深地吸了口薄暮的空氣,將那塵世間的硝煙味,將那草木間的泥腥味,都吸進身體里,她才感覺到她還是活著的,她又活著了,她不必在那里嚎啕大哭,不必被關在那里,茍延殘喘。
她緩緩地道:“無妨,我們先回去吧。”
青塢才扶著她,主仆二人緩緩地往回走。
可是她也清楚地知道,這個謝承義并非那個謝承義,這個哥哥是謝宛寧的哥哥,他年輕健康,英姿勃發,會給謝宛寧帶杏脯,會對謝宛寧熱忱地微笑。而她的那個哥哥,他貧寒落魄,跛著一只腳,他會給她帶吃的,會為她想看話本,偷偷地藏在菜簍子底下帶進來。
她勢必要分清楚,她一定要將這兩人分清楚。她的哥哥,還在歲月的深處,不知道何時才能向她走過來,可是,她也可能永遠也遇不到他了。
可她若將這個謝承義當做哥哥,也是絕對不能的。
但是無論如何,哥哥回來了,就代表蔣姨娘也要回來了,那一連串的事,排山倒海地都要向她傾瀉而來了,而她必須要在蔣姨娘回來之前,先下手為強。否則等蔣姨娘歸來,等她生的庶子中舉,等蔣家起復,她必然立于潰敗之地,也決然護不住母親和祖母。
她緩了口氣,問青塢:“此前的消息,可都放出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