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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沒人,墻角的雜草已經長到小腿高,門把手上結了一層灰,窗框中還纏著蛛網,如此情狀,舟雨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正想拉住歲始,這小孩卻已經一頭沖進了房中。
舟雨輕輕嘆息一聲,看著歲始將每間屋子都找了一遍,最后焉頭耷腦回到舟雨身邊,扁著嘴道:“阿婆不在家?!?
舟雨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摸摸他的頭。
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你們找誰?”
舟雨回頭,看到一個約莫七八十歲的白發老翁佝僂著背站在院門口,歲始高聲喚道:“張阿公,你知道我阿婆去哪兒了嗎?”
老翁眉頭皺得更緊了:“你是哪家孩子?我怎么沒見過……”
“我是歲始啊,就是這家的?!?
老翁瞇著眼將歲始打量了好久,又抬頭看舟雨,舟雨對老翁點點頭,替歲始解釋:“這孩子大概三個月前被他爹賣給了人販子,我家人救下了他,這次帶他回來找他阿婆,老翁可知道這家主人是什么情況?”
老翁似乎終于想起歲始這個人,恍然道:“原來是趙家那孩子啊……唉,趙盛這個混賬賣了兒子就帶著錢跑了,趙家嫂子沒追上孩子還摔了一跤,撐了兩天人就沒了,沒想到這孩子倒是個有福氣的,遇上了好人家,既然回來了,就去給他阿婆磕個頭燒點紙吧,她就埋在東邊山上,唉……”
突聞噩耗,舟雨心里發堵,歲始的小腦瓜子卻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他拉著舟雨的衣角,期期艾艾地問張翁:“張阿公,為什么要燒紙磕頭?我阿婆在山上做什么?”
張翁默了默,再次嘆息:“你阿婆沒了,死了,你去她墳前給她磕個頭燒點紙,這是你的孝心,她看到你回來會高興的?!?
歲始輕輕“哦”了一聲,不再說話,似乎終于明白他再也見不到阿婆了。
舟雨謝過張翁,從歲始家找出一疊黃表紙,帶著他上山,找到了趙阿婆的墳墓。
歲始懵懵懂懂,按照舟雨的吩咐磕了三個頭,兩人一起燒紙給趙阿婆,小孩那有些遲鈍的神經終于懂得什么是死亡,一邊燒紙一邊抹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舟雨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只能守在一旁,等他哭累了睡著了,再趁著夜色帶他回了趙家小院,隨便尋了間屋子將人安置下來,她自己則變成狐貍趴到墻頭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又亮又圓,跟離別的氛圍一點也不搭,舟雨心情低落,看了一會兒便沒將自己團起來閉目養神,下意識摸出經常戴的那支紅豆簪,她用下巴蹭了蹭,抱著它一起入夢。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勤快的鳥兒已經嘰嘰喳喳個沒完,舟雨被吵醒,伸了個懶腰跳下墻頭,抖抖毛變回人形,順手將發簪插在發髻上。
屋里的歲始還睡得很沉,臉頰上糊滿了淚痕,舟雨沒吵醒他,在小院中布了個簡單的防護陣,自己出門溜達去了。
走著走著就又走到村口的老榆樹下,此時太陽已經露了頭,有不少村民聚集在榆樹下吃早飯閑磕牙,見到從晨光中走來的舟雨,無論男女老少,一個個全都看直了眼。
舟雨倒是自來熟得很,揮揮手同大家打招呼:“早啊各位!我昨天晚上帶趙家的小歲始回來找他阿婆,沒想到老人家已經離世了,唉,這孩子實在可憐,攤上這么個混賬爹,他娘要是知道的話,該多難過啊?!?
提到村里有名的混賬玩意兒,大家伙兒頓時都有話說了。
“沒錯,趙盛那孫子真不是個人!”
“唉,歲始他娘要是活著,恐怕也早就被他賣了?!?
“對啊,走得早也算是逃過一劫了?!?
有人搭話,舟雨順勢便聊了起來,繼續問歲始母親的事:“歲始他娘是何時過世的呢?之前我遇上這孩子,他竟說他娘是狐仙娘娘。”
舟雨起了個頭,大家便七嘴八舌將這個話題聊了下去。
“他剛生下來兩個月就沒了娘?!?
“他說自己娘是狐仙娘娘也沒錯,咱們村有狐仙廟,供奉的就是狐仙娘娘,村里多病多災的小孩都認狐仙娘娘作干娘,保平安?。 ?
“歲始這孩子從小沒娘,又病歪歪的,沒少被欺負,他阿婆就哄他說狐仙娘娘是他親娘?!?
“說起來他家跟狐仙娘娘確實有幾分淵源?!?
“對對對,趙嬸子年輕時經常說,她娘當年是被狐仙娘娘救過命的。”
“我也聽她說過,有鼻子有眼的,還說狐仙娘娘給了信物呢?!?
“什么信物?我怎么沒聽說過?!?
“那我可就沒見過了,她寶貝得很。”
聽到這里,舟雨心中一動,趕緊問道:“趙嬸子的娘又是誰?也是這個村里的人嗎?”
熱情的村民有問必答:“是李阿婆,也是咱們村的!李阿婆都過世十來年了吧。”
村民們紛紛附和,肯定了這個答案,但舟雨努力在記憶中搜索了一遍,卻沒找到曾經送過一只毛狐貍給李姓女子的事,她暫時放棄這個問題,轉而問起狐仙的事。
“你們村為何供奉狐仙娘娘呢?”
她語氣誠懇眼神真摯,村民們也不覺此話冒犯,但說來說去也沒說出個具體緣由來,無非是狐仙娘娘慈悲、神通厲害之類的話,倒是昨天遇到的張翁忽然道:“狐仙娘娘確實救過我們全村人的命,你們這些年輕人啊,那時候還沒出生呢?!?
舟雨連忙追問:“張阿公,您知道這事?能講講嗎?”
張翁咳了兩聲才緩緩道:“我也是聽我爹娘那一輩講的,我們村從前被一個假道士給騙了,說家里老人不能留過六十歲,否則會變成吃小孩的妖怪,以前村里但凡滿六十的老人,要么自己去東山水潭投水,要么被家里人推下去,那水潭底下骨頭都堆成了山。后來是狐仙娘娘殺了那假道士,又替咱們村里人解了毒,狐仙娘娘大義,對我們奉上的財寶分文不取,只收了幾只雞便化云而去,為了記住狐仙娘娘的大恩大德,村里修了狐仙廟,將東山和村子都改名叫‘莫忘’,世世代代供奉她老人家,村里小孩也認她作干娘,保平安?!?
聽完這段故事,村民們開始嘰嘰喳喳討論東山那片已經干涸的水潭,舟雨卻聽不進去了。
這個故事實在太熟悉,在張翁說到“假道士”的時候,她幾乎下意識在心里反駁:是邪修,是玩鬼的邪修??;說到“奉上財寶”的時候,她又條件反射般想要否認,酸澀的情緒堵在她胸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渾渾噩噩告別熱情的村民們,舟雨順著土路來到張翁口中的狐仙廟。
這座小廟只有一間低矮的屋子,粉墻青瓦,收拾得極為整潔,甚至許多村民的房子都比不了,小廟正中的神龕上,端端正正坐著一尊身披紅斗篷的泥塑狐貍,幾乎跟歲始手中那只毛狐貍一模一樣。
小廟門口有一方小小的石碑,碑文講述了狐仙娘娘拯救村民的事跡,跟張翁所說一般無二。
碑文落款處寫著,莫忘村,啟元三千零八十八年五月初九。
莫忘村,原來是不是魔王村啊。
舟雨失笑,笑著笑著卻忽然怔怔落下淚來。